第一章
我在急診幹了十二年,連續五年年度考覈第一。
去年夜班補貼五萬,今年到手一看:二百。
我以爲是系統出了問題,去找院辦。
院辦主任頭都沒抬:“覈算沒錯,嫌少你找院長去。”
我沒找院長,直接脫了白大褂掛回值班室。
護士長追出來問:“老師,您真不幹了?”
我把證一扔:“讓別人上吧。”
離崗手續辦得乾乾淨淨,沒有一個領導露面。
直到第四天凌晨,ICU同時送進三個大人物,呼吸機接連報警,院長瘋狂打我電話:
“你在哪?這種急症我們下不了手啊!”
01
補貼到賬那天,我剛下夜班。
早上七點四十,搶救室的地還沒幹。
保潔阿姨拖過一遍,又被輪牀帶出兩道水印。
我坐在值班室角落,手裏還拿着一杯涼透的豆漿。
手機震了一下。
省人民醫院工資賬戶入賬:200.00元。
備註:夜班專項補貼。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旁邊年輕醫生柏川探過頭:“白老師,今年補貼發了?”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
“發了。”
“您去年五萬多吧?今年是不是更多?您今年那幾個大夜班,誰不知道啊。”
我沒接話。
急診辦公室裏很快熱鬧起來。
有人說拿了八千。
有人說拿了一萬二。
還有個今年剛調來、不怎麼上夜班的行政輪崗醫生,發了兩萬六。
柏川拿着手機愣住:“我都拿了三千八,白老師不可能少。”
我重新點開短信。
二百。
沒多一個零。
也沒少一個小數點。
我洗了把臉,換掉沾了血點的鞋套,去了院務辦。
院務辦在行政樓三層。
窗明几淨,綠植比急診病牀還多。
主任姚敏正在喝咖啡,電腦上開着績效表。
我把手機放到她桌上。
“姚主任,夜班補貼麻煩核一下。”
她掃了一眼,手指還在翻文件。
“二百,沒問題。”
“我今年夜班數是多少?”
“系統有。”
“按系統算,不該是這個數。”
姚敏終於抬頭。
她笑得很淡。
“白醫生,醫院今年改革,不能再按老辦法喫大鍋飯。你們臨牀也要理解院裏壓力。”
我看着她。
“我問的是覈算依據。”
她把杯子往旁邊挪了挪。
“綜合評分。”
“誰評的?”
“院長辦公會。”
“具體扣在哪?”
“白醫生,別較真。補貼是激勵,不是欠款。”
辦公室裏幾個行政人員都低下頭。
有人假裝敲鍵盤。
我餘光掃到桌上的彙總表。
何照,急診副主任,夜班專項:48000。
羅準,醫務處副處長,急診保障專項:32000。
幾個名字後面,夜班次數一欄空得很漂亮。
我指着表。
“他們上的夜班在哪?”
姚敏啪地合上文件夾。
“這是院內資料,你無權查看。”
“我連續五年考覈第一。今年夜班數全科最多。我的補貼二百,何照四萬八。你告訴我,這叫綜合評分?”
姚敏臉色沉下來。
“白見霜,你別仗着自己會搶救,就覺得醫院離不開你。醫院不是離了誰就不轉。”
這句話說得很穩。
像早就準備好。
我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算錯。
是餘惠在立規矩。
餘惠半年前調來當院長,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壓急診老醫生。
會上她說:“急診不能靠幾個老同志單打獨鬥,要服從統一管理。”
第二天,何照被提成副主任。
第三天,我的排班申請開始被退回。
第四天,我提的設備維修單被醫務處壓了。
我沒爭。
搶救室每天都在進人,我沒時間跟他們玩行政遊戲。
現在,他們把二百塊打到我卡上。
告訴我:你再能幹,也得低頭。
我收回手機。
“行。”
姚敏愣了一下:“甚麼行?”
“我知道了。”
她皺眉:“你這是甚麼態度?你要是不滿意,可以寫情況說明,別在這兒擺臉色。”
我轉身往外走。
身後傳來她壓低的聲音:“急診那幫人就是被慣壞了,真以爲自己是專家。”
我停在門口。
回頭看她。
“專家不敢當。”
“但二百塊的夜班,我不上。”
我回到急診值班室。
牆上還掛着我的白大褂。
胸牌上寫着:白見霜,急診醫學科,副主任醫師。
我伸手摘下胸牌。
那件白大褂,我穿了十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