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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馬在文廟照壁前勒住。
從馬背上翻身下來的,是穿着一身紫袍的禮部侍郎崔九章。
他按着腰間帶子快步跨進大門,後頭跟着幾十個內侍太監。
沈懷序臉上立刻堆滿悲痛,提着衣襬快步迎下石階,撲通一聲長揖到底:
“崔大人!文廟重地,居然混進罪婦蓄意生事,污衊我沈氏文脈!”
“這婦人出言狂悖,褻瀆聖壇,請大人速調禁軍將她就地正法,以正視聽!”
崔九章猛地剎住腳。
他的視線從沈懷序身上掠過去,直愣愣釘在高臺上的我身上。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迅速收縮,藏在袖管裏的手抖個不停。
沈文淵沒看明白崔九章的神色,跟在旁邊煽風點火:
“崔叔父有所不知!這瘋婆子方纔胡亂編造先祖祕事,當衆辱罵家父造假聖物!”
“我沈家執掌天下文宗,出過三代帝師,也是她一個粗鄙農婦能平白編排的?!”
我垂着眼皮看他。
“沈文淵。”
我平靜的開了口。
“你說沈家出過三代帝師,那我問你。”
“你爹佔着文廟四十年,這四十年裏,沈家可曾考出過一個進士?”
沈文淵的叫罵卡在了喉嚨。
憋的滿面通紅,他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底下上千個書生面面相覷,嗡嗡的議論聲傳開。
沈家後輩子弟文不成武不就,全靠祖上餘蔭和名頭在京裏混日子,早成了讀書人心裏心照不宣的笑柄。
只是平時沒人敢撕破臉皮挑明罷了。
沈懷序被踩了痛腳,扭頭衝我嘶吼:
“科舉只是微末小技!”
“沈家守的是文廟正氣,護的是天下道統!你一個戴罪流放的逃婦,大字識不得幾筐,也配談甚麼道統?”
我抬起長滿老繭的手掌看了看。
四十年前在鹽鹼地裏服勞役,他們不准我提筆墨。
我就拿樹枝在沙泥上寫,找木炭在石頭上作畫。
教出了三十六個進士,七個榜眼,三個狀元。
我對着他慢慢吐字。
“守着金碧輝煌的大廟四十年,除了搜刮童生們的膏脂束脩,你沈懷序又寫出過哪篇像樣的祭文?”
人羣轟的炸開了鍋。
“沈文淵,你十三歲掛着秀才名頭,我問你。周官宗伯之職,首在何事?”
沈文淵嘴脣哆嗦,眼珠子亂轉,半晌憋不出一個字來。
有上了年紀的生員在人羣裏冷笑出聲:“宗伯掌邦禮,首在辨廟祧之昭穆。連蒙童都知道的常識都答不上來,也敢站在聖殿上充樣?”
聲音不算大,卻扎的沈文淵臉上血色褪的一乾二淨。
眼看兒子丟盡了臉,沈懷序最後一點端着的架子碎成了一地齏粉。
“崔大人!”
他厲聲大喊起來。
“休聽這毒婦胡攪蠻纏,吉時已到,聖駕隨時會臨門!”
“文廟留有祖訓。凡是血統存疑、信物不實者,可引動聖壇上的萬鈞銅鐘!”
“若是正統血脈,鐘鳴九響!若是不肖小人,聖鐘不應,當場受五雷轟頂!”
從懷裏掏出一張黃表符紙,他啪的拍在假玉令上,雙目猙獰的盯着我:
“今天我便當着天下生員和禮部大員的面撞響聖鍾!”
“讓你這賤婦死個明明白白!”
抄起繫着紅綢的粗大撞槌,沈懷序瘋狂地撲向大殿前的古銅鐘。
我就這麼看着他。
整整四十年了。
他至死都想不明白,那口鐘認的根本不是符紙。
它認的是大道正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