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收廢品收了半輩子,出了名的摳門。

少一個紙箱,我都要拖着瘸腿追到人家門口討。

偏偏有個小瘋丫頭,偷了我的三輪車不算,

被抓回來時,還把我的秤砸了。

鄰居勸我報警。

我也想報,可她一聽說要叫家長,突然撲通跪下了。

“伯,求求你。我爸會把我弟弟送走的!”

當天晚上,我跟着她回了家。

沒見着大人,只看見一個五歲的小男孩,蹲在門口啃生掛麪。

後來,我那輛三輪車上,多了兩個接送上學的位置。

人人都說,我撿了一輩子破爛,最後連沒人要的孩子也往家撿。

十二年後,我摔傷住院,一圈親戚拿着養老院的協議讓我籤。

病房門被推開,當年的少女走進來,把協議一把撕碎。

“我爸有家。”

......

“你個小王八犢子,跑啊!怎麼不跑了。”

我死死揪着女孩的衣領,大口喘着粗氣。

她手裏還死死攥着從我三輪車上掰下來的後視鏡。

那雙手滿是機油和泥巴。

她轉過頭,像一頭被逼到死角的惡狼一樣瞪着我。

“哐當”一聲。

她猛地把另一隻手裏的半塊磚頭砸向了我的吃飯家伙。

那臺跟了我十年的老式檯秤,錶盤玻璃碎了一地。

玻璃碴子飛濺,劃破了我的褲腿。

圍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隔壁賣五金的王採蘋湊過來。

“裴老哥,這丫頭成天在咱們這片偷雞摸狗,報警吧。”

“對,送局子裏去,讓她長長記性。”

我叫裴長庚,收了半輩子廢品,出了名的摳門。

少一個紙箱,我都要拖着瘸腿追到人家門口討。

今天被偷了車,還被砸了秤,這事兒絕對過不去。

我掏出那部屏幕碎成蜘蛛網的老人機,按下了一百一。

女孩原本還在梗着脖子反抗。

聽到我要報警,她滿是灰土的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你要是進去,我就得找你家大人要賠償。”我冷冷地說。

聽到“家大人”三個字,她突然僵住了。

剛纔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勁兒瞬間散得一乾二淨。

她膝蓋一彎,直挺挺地跪在了滿是玻璃碴子的地上。

“伯,求求你。”

她的聲音沙啞得像吞了砂紙,帶着壓抑到極點的顫抖。

“我爸會把我弟弟送走的!”

我拿着手機的手停在半空。

周圍的鄰居開始竊竊私語。

“又是老沈家那倒黴丫頭吧?”

“可不,造孽喲,攤上那麼個爹。”

我垂下眼皮,看着地上那個瘦骨嶙峋的女孩。

她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肩胛骨凸得像兩把破蒲扇。

“你叫甚麼名字?”我問。

“沈若華。”她咬着牙說。

“帶路。”我把手機塞回兜裏。

王採蘋急了。

“裴老哥,你理這渾水乾嘛!她爹就是個無底洞!”

我沒搭理王採蘋,一把將沈若華從地上薅起來。

“走,去你家算賬。”

沈若華咬着嘴脣,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

我們穿過市場後面那條常年流着髒水的臭巷子。

巷子盡頭,是一片快要拆遷的破棚戶區。

空氣裏混雜着發黴的垃圾味和劣質酒精的酸臭。

沈若華在一扇搖搖欲墜的木門前停下腳步。

她沒有推門,而是緊張地往門縫裏看了一眼。

我的視線越過她的頭頂,看進了那個昏暗的屋子。

屋裏沒有開燈,也沒有大人的身影。

只有一個大概五歲左右的小男孩,像一隻被人遺棄的小貓,蜷縮在門檻邊。

他手裏抓着一把乾巴巴的生掛麪。

正一截一截地往嘴裏塞。

沒水,他咽得很艱難,噎得直翻白眼,卻連一點聲音都不敢出。

我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捏了一把。

沈若華猛地推開門衝進去。

“流光!快吐出來!”

她搶下小男孩手裏的掛麪,急得眼眶通紅。

名叫流光的小男孩瑟縮了一下,看到是姐姐,這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姐,餓......”

我站在門外,看着這滿屋子的狼藉。

破酒瓶子扔得滿地都是,蒼蠅在發餿的爛菜葉上打轉。

沒有一樣值錢的物件,連張像樣的牀都沒有。

“你爸呢?”我冷着臉問。

沈若華把弟弟護在身後,像一隻護食的小獸。

“去打牌了。”

“他說今晚要是贏不回來本錢,就把流光給隔壁村!”

她說話時,沒有哭。

但我能看到她緊緊攥着的拳頭裏,指甲已經掐出了血印子。

這就是她拼了命要去偷去搶的原因。

我深吸了一口氣,轉身就走。

沈若華以爲我要去報警,猛地撲上來抱住我的腿。

“伯!我給你磕頭了!你別抓我!我明天去撿瓶子還你錢!”

她真的把頭往那滿是污垢的水泥地上磕。

咚,咚。

我一把揪住她的後領子,強行把她提了起來。

“磕頭能當飯喫?”

我從兜裏摸出兩張皺巴巴的十塊錢,扔在那個破桌子上。

“去巷口買兩碗熱麪條。喫飽了,明天早上七點,滾來我的廢品站幹活抵債。”

沈若華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桌上的錢,又看了看我。

“遲到一分鐘,我就直接報警。”

扔下這句話,我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條臭巷子。

夜風吹在我的臉上,冷颼颼的。

我不知道自己爲甚麼會管這樁閒事。

也許是那個叫流光的小男孩,啃生掛麪的樣子,太像當年那個餓得滿地找樹皮的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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