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贍養了公婆十年,260萬的老宅拆遷款下來,婆婆卻一分沒剩,全給了小叔子。

「明遠,你是老大,該讓着弟弟。」

「而且以後我跟着明輝,你也沒臉要這個錢啊。」

她對着老公趙明遠,苦口婆心。

趙明遠點頭,認了。

我沒吭聲,轉頭帶着他和女兒,買了三張飛西雙版納的機票。

三個月後,年三十,婆婆打來視頻。

「文娟!年夜飯該你們家出錢!趕緊把錢打過來!」

趙明遠正在瀾滄江邊領着女兒小滿撿貝殼。

我對着鏡頭說:

「媽,錢都被我們拿來在西雙版納定居了。」

「我以爲您把拆遷款都給了明輝,應該也沒臉再找我們要錢了呢。」

那頭安靜了三秒。

然後我聽見碗盤砸地的聲音。

還有弟妹掀桌的尖叫。

1

拆遷款下來那天,婆婆坐在主位,手裏攥着一隻茶杯。

「老宅拆遷款,下來了。」

沒人接話。

她自己往下說。

「二百六十萬。」

趙明輝坐她右手邊,腰一下就直了。

李莉本來還低頭刷手機,聽見這個數,手機都放下了。

她往前湊了湊。

眼睛一直亮着。

趙明遠坐我旁邊。

正夾着一塊紅燒肉,半空停了很久。

最後還是放回了碗裏。

我看了他一眼。

他也沒看我。

只是盯着桌面。

婆婆把一份紙推了出來。

「我跟你爸商量過了。」

「這筆錢,全給明輝。」

這句話落下來,屋裏更靜了。

連小滿咬筷子的聲音我都聽見了。

她才六歲,坐在我旁邊的小板凳上,夠不太着桌子。

她眼巴巴看着紅燒肉。

剛伸筷子夾了一塊,李莉的女兒小月就搶過去了。

「這是我先看上的。」

小滿愣了一下,縮回手。

婆婆看見了,沒說小月。

反倒把那盤紅燒肉往趙明輝那邊轉了轉。

我把筷子放下。

「媽,小滿還沒喫呢。」

婆婆看我一眼。

「一個孩子,懂甚麼。你這個當媽的,別總護這麼緊。」

我沒再說話。

我給小滿夾了別的菜。

她低頭扒米飯,也不吭聲。

趙明輝在這時候開口了。

「大哥,你也別多想。」

「媽這也是爲大局考慮。」

李莉跟着笑。

「就是啊大哥。你工作穩,家裏也穩。我們不一樣,我們天天一睜眼愁的就是錢。」

趙明遠還是不說話。

婆婆把那份紙又往前推了推。

「明遠,簽了吧。」

「你是老大,該有擔當。」

我看了一眼。

是放棄繼承協議。

上面連日期都填好了。

顯然不是臨時起意。

是早準備好了。

所以,今天這頓飯,不是商量。

是通知。

通知趙明遠,你該認命了。

我開口。

「媽,這不公平。」

婆婆聲音一下就拔高了。

「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嗎?」

「你嫁進趙家,就守趙家的規矩。」

「長兄如父。幫弟弟一把,天經地義。」

李莉在旁邊接得很快。

「嫂子,你條件也不差,何必盯着這點錢不放。」

我看着她。

沒說話。

我怕我一張嘴,桌子就先掀了。

趙明輝把筆遞給趙明遠。

「大哥,籤吧。」

「咱們都是一家人,以後我好過了,忘不了你。」

趙明遠看着那張紙。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筆接了過去。

我說。

「趙明遠。」

他沒抬頭。

我知道,他不敢看我。

他怕一看我,就籤不下去了。

婆婆還在催。

「快點。你弟還等着去辦手續。」

趙明遠把名字寫了上去。

歪歪扭扭的。

三個字,像喝醉了似的。

我聽見甚麼東西斷了。

不是桌上的。

是我心裏那根線。

那天晚上回到家,趙明遠在陽臺抽菸抽到後半夜。

我坐在客廳裏,沒睡。

面前攤着一箇舊筆記本。

第一頁,是我結婚那年寫的。

那天婆婆把我叫到跟前,說了句我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

「文娟,你嫁進來,以後就是趙家的大媳婦。」

「長媳如母。明遠老實,你要多擔待。」

我當時信了。

我真以爲,只要我做得夠好,就能換來一個家。

第二頁,是趙明輝第一次借錢。

那年他開店賠了,半夜來敲門,跪在我家門口。

我給了。

我心想,大媳婦,要幫襯小的。

第三頁,小月出生,婆婆讓我出月嫂錢。

「你是長嫂,弟弟有了後,你做嫂子的得表示。」

第四頁,第五頁,第六頁......

我一條一條翻過去。

每一條後面,我都附了轉賬截圖和日期。

有些還能找到微信聊天記錄。

翻完最後一頁,我把筆記本合上。

放進了一個文件袋裏。

這個本子跟了趙明遠三十年。

跟了我整整十年。

天快亮的時候,我打開電腦。

屏幕的光照在桌上。

我訂了三張票。

單程。

西雙版納。

確認的時候,我手沒抖。

一次都沒抖。

2

小城裏消息傳得快。

還沒過完三天,所有親戚都知道了。

趙家老宅拆遷。

錢全給了老二。

老大認了。

有人說趙明遠孝順。

有人說他活該。

還有人說我這個當媳婦的沒本事,連點錢都爭不來。

我一個都沒回。

第四天,趙明輝把車提回來了。

黑色奧迪。

嶄新的。

他特意把車開到我們樓下,按了好幾聲喇叭。

小區裏好多人下樓看。

李莉從副駕下來,拎着新包,頭髮也是剛做的。

她仰着臉跟人說。

「一般般吧,代步。」

「明輝非要買,我說沒必要。」

我站在窗邊看了一會兒。

趙明遠站我身後,也在看。

他一句話都沒說。

我把窗簾拉上了。

晚上,李莉又在家族羣發照片。

新房,精裝修,大理石地磚,電視牆,吊燈。

發完還來一句。

「等我們安頓好了,再接濟大哥一家。」

我看見了。

沒說話。

只截了圖保存。

第二天下午,小月來了。

她站在門口,鞋都沒換,直接往屋裏探頭。

「我媽說小滿姐那個平板不要了,讓你拿給我。」

我說。

「沒有。」

她撇嘴。

「怎麼可能沒有。我媽都說了,你們家以前買過。」

小滿正抱着她那個小兔子玩偶,站在臥室門口看。

小月一眼就看見了。

「那個也不錯,給我吧。」

小滿趕緊把兔子藏到身後。

眼睛都紅了。

我把小滿拉到我身後。

「你出去。」

小月不服。

「給個玩偶怎麼了?又不值錢。」

我看着她。

「這是我家。」

「出去。」

她還想往裏闖。

我把門拉開了。

「再不走,我給你媽打電話,讓她自己來領。」

她瞪了我一眼,哭着跑了。

門一關,小滿就抱住了我腿。

她沒哭出聲。

只是一直往我身後躲。

我蹲下來,抱了抱她。

「沒事。」

「以後沒人能搶你的東西。」

晚上,婆婆電話就打來了。

一接通就是罵。

「文娟,你跟個孩子計較甚麼!」

「一個破平板,你至於嗎!」

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

等她罵完,我才說。

「媽,小滿也還是孩子。」

那邊一頓。

接着更來勁了。

「你這個做嫂子的,怎麼這麼小氣!」

「你們家條件好,幫幫弟弟一家怎麼了!」

我笑了一下。

「媽。」

「你們現在有車有房。」

「我們家有甚麼?」

她不說話了。

過了兩秒,直接把電話掛了。

當天夜裏,趙明遠坐在客廳裏,突然開口。

「文娟。」

我嗯了一聲。

他看着茶几。

「我是不是很沒用。」

我把水杯放下。

坐到他旁邊。

「你不是沒用。」

「你是讓他們拿捏習慣了。」

他苦笑了一下。

「說白了,還是沒用。」

我看着他。

「那你想不想換個活法。」

他抬頭。

「甚麼活法?」

「離開這兒。」

「不跟他們過了。」

他沒接話。

我起身回房,把早就準備好的文件袋拿出來。

裏面是租房合同,合作協議,小滿轉學材料。

還有三張行程單。

我放到他面前。

「錢的事你不用管。」

「你只告訴我,你願不願意跟我走。」

他看着上面的地名。

看了很久。

「西雙版納?」

「嗯。」

「你甚麼時候準備的?」

我說。

「從你簽字那天起。」

他眼圈有點紅。

過了一會兒,他點頭。

「走。」

3

我們走那天,是凌晨四點。

天還黑着。

樓道里也沒甚麼動靜。

我提前把行李都收好了。

不多。

衣服,證件,小滿的書和玩具。

還有趙明遠那幾件常穿的衣服。

小滿是我從被窩裏叫起來的。

她困得直揉眼睛。

但很乖。

沒鬧。

她看見行李箱的時候,問我。

「媽媽,我們去哪兒?」

我給她扣好外套。

「去新家。」

她又問。

「以後不回來了嗎?」

我說。

「先不回了。」

她想了想。

「那奶奶呢?」

我把拉鍊拉上。

「奶奶有她喜歡的人陪着。」

她就不問了。

出租車來得很快。

車燈一照,樓下空空的。

我們誰都沒給家裏打電話。

一條消息也沒留。

車開出小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

那幾棟樓還是老樣子。

灰濛濛的。

像很多年都沒變過。

趙明遠一直沒說話。

直到上了飛機,他纔看着窗外說了一句。

「真走了啊。」

我說。

「嗯,真走了。」

飛機落地的時候,西雙版納的風一下就撲過來了。

跟北方那種刮臉的風不一樣。

這裏的風是熱的。

空氣也松。

我大學閨蜜陳薇來接我們。

她老遠就衝我揮手。

「這邊!」

她還是那個樣。

利落,能說,一見面就先抱我一下。

然後轉頭看趙明遠。

「這就是你老公吧。」

趙明遠有點不太自在,點了點頭。

陳薇笑。

「來都來了,先住下,別想別的。」

車開了一個多小時。

一路上都是綠的。

樹,花,路邊的店牌,連天都亮得厲害。

小滿趴在車窗邊,眼睛都看直了。

「媽媽,這裏好漂亮。」

我說。

「以後這就是我們住的地方。」

民宿在瀾滄江邊。

三層白樓,前面一個小院子。

推門出去,走不了幾步就是瀾滄江。

小滿鞋都沒穿穩,就往河灘那邊跑。

趙明遠站在露臺上,一直看瀾滄江。

看了很久。

我走過去問他。

「喜歡嗎?」

他點頭。

點完又說。

「像做夢。」

我笑了笑。

「那就先別醒。」

4

陳薇早幾年就在西雙版納做民宿。

我之前投了點錢,佔了股。

一開始沒打算自己來。

只是給自己留條路。

沒想到真用上了。

趙明遠來了之後,整個人慢慢緩過來了。

他開始跟着陳薇家那邊的人學開店,學接待,學管院子裏的花草。

後來還學會了江邊釣魚。

人曬黑了點,話也比以前多了。

小滿轉學也快。

她第一天回來就跟我說,班裏有個小姑娘請她喫芒果乾。

我說挺好。

她還問我。

「媽媽,我能把小兔子帶去學校嗎?」

我說。

「帶吧。」

這裏沒人搶她的。

我白天管民宿,晚上看賬。

忙是真的忙。

但是忙得值。

沒有人半夜打電話來要錢。

也沒有人拿長輩的身份壓我。

更沒人一邊花着我的錢,一邊嫌我不夠懂事。

有時候晚上收工,我會坐在露臺上發會兒呆。

趙明遠有一回端了杯水給我。

他問。

「文娟,你是不是早就想走了。」

我說。

「也沒有多早。」

「就是有天忽然覺得,再不走,我們這一家三口就真沒了。」

他在我旁邊坐下。

半天才說一句。

「謝謝你。」

我看着瀾滄江面。

「謝甚麼。」

「謝謝你帶我走。」

我笑了笑。

「是你自己願意的。」

他也笑了。

那陣子,我們誰都沒提趙家。

像那邊的人和事,已經跟我們沒關係了。

直到大年三十。

5

除夕那晚,民宿裏也擺了一桌年夜飯。

住客不多。

大家湊在一起,倒也熱鬧。

陳薇在廚房裏忙。

小滿在院子裏跑。

趙明遠牽着她去瀾滄江邊撿貝殼。

我手機就是這時候響的。

屏幕上跳出婆婆的名字。

我看了兩秒,接了。

順手開了免提。

那頭一開口就衝。

「文娟!趙明遠呢!讓他接電話!」

我說。

「媽,有事你說。」

她聲音更大了。

「你們一家人死哪去了?半個多月打電話不接,微信不回,想翻天啊!」

「今年年夜飯該你們家出錢,你不知道?」

「趕緊打錢!訂最好的酒店!全家都等着呢!」

我拿着手機走到露臺邊上。

天已經暗下來了。

遠處燈一點點亮。

趙明遠牽着小滿,在河灘上走得很慢。

我看着他們,忽然覺得心裏很靜。

我說。

「媽,我們在西雙版納,回不去。」

那頭一頓。

「甚麼叫回不去?」

「我命令你們現在回來!」

我笑了一下。

「哦,對了。」

「忘了跟你說。」

「我們在西雙版納定居了。」

電話那頭突然沒聲了。

真的一點聲都沒有。

我甚至把手機拿遠看了一眼。

怕是斷了。

三秒後。

那邊傳來一聲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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