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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確診心臟病那年,醫生說他活不過二十五歲。
從那以後,大家的口頭禪成了:“你弟弟活不長了。”
我的生日蛋糕被青梅扔進了垃圾桶。
“你弟弟活不長了,他不能喫甜的,你讓讓他。”
我的體育大學拳擊專業錄取通知書被姐姐撕了。
“弟弟活不長了,他練不了拳擊,看見你打拳他會難過,你讓讓他。”
我的婚期被未婚妻推了三次。
“你弟弟活不長了,他沒機會結婚,你讓讓他。”
我問他們:“他活不長,我就不配活嗎?”
母親聽完當場開始絕食,就躺在弟弟隔壁的病牀上。
“連這點事我都不能滿足小兒子,我陪他一起走。”
第三天,我跪在病房門口發誓,再也不提婚禮。
後來,弟弟沈星野想要體驗戀愛的感覺。
母親說:“星野活不長了,他沒談過戀愛,你把顧清禾借給他幾年。”
我走出了病房。
“他活不長了。”
“我想活得長一點,所以我決定走了。”
醫院門口在下雨,我撐開傘,一陣風迎面吹來,舊傘的傘骨猛地翻了過去。
我站在臺階下掰了兩下,傘骨劃破了手指,傘面還是歪的,雨水順着傘沿流進領口。
一把黑傘從我身邊經過,打傘的是顧清禾,她另一隻手拎着蛋糕盒。
林晚棠跟在後面,懷裏抱着一大束向日葵。
兩個人都看見了我,也看見了我手裏翻折的傘,卻徑直朝臺階上走去。
星野穿着病號服站在那裏。
“星野,誰讓你下來的?”
“我在窗戶邊看見你們的車了,想早點見到你們。”
林晚棠快步過去,替他擦了擦額頭的雨水。
顧清禾把傘整個傾到他那邊,自己半邊肩膀淋得透溼。
上週我燒到三十九度,給顧清禾打電話,她說正在陪星野,讓我多喝熱水,自己打車去醫院。
星野盯着那個蛋糕盒,語氣興奮:“是無糖的嗎?”
“排了兩個小時。”顧清禾笑着說,“醫生說你能喫一小塊。”
林晚棠在旁邊接話:“這次是隻屬於你的蛋糕,不需要別人施捨。”
我生日那天,林晚棠把我的蛋糕扔進了垃圾桶,說:“星野吃不了,你就別吃了,省得他看着難受。”
原來不是不能喫,是不想喫我的。
星野伸手去接蛋糕盒,目光越過顧清禾的肩膀,落在我身上。
“哥?你怎麼站在雨裏?”
顧清禾和林晚棠這纔回過頭,像是剛想起我還站在這裏。
林晚棠皺眉:“還鬧呢?”
“我沒鬧。”
星野的聲音一下子低落起來:“是因爲我嗎?要是因爲我,那我把清禾姐還給你,哥你別生氣。”
顧清禾立刻按住他的肩:“別亂說話,醫生說你不能激動。”
她走下兩級臺階站到我面前,傘還留在星野頭頂,自己淋着雨,壓低了聲音。
“你想哪兒去了?我跟星野甚麼都不會有。”
“他就是好奇,我陪他喫喫飯、看看電影,哄哄就行。”
話還沒說完,星野在臺階上打了個噴嚏,她立刻回頭,把他冰涼的手攏進掌心,揣進了自己的大衣口袋。
那件大衣是我去年送她的,那時候我在街上牽她的手,她把我的手拿開,說大街上拉拉扯扯,讓人看見不好。
她捂着星野的手,回頭看我。
“你身體好,等得起,他等不起。”
“等他走了,我們就結婚。”
雨砸在臉上,我忽然很想笑,這樣的藉口,騙騙自己也就算了,怎麼還拿來騙我?
“你自己等吧,我不等了。”
林晚棠嗤了一聲:“又來了,你怎麼總跟自己弟弟爭?一點當哥哥的樣子都沒有。”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臺階下,姐姐沈知意推門下來,看見星野站在風口,臉一下沉了,拿出車裏的毛毯蓋住他的膝蓋,又把一個禮盒塞進他懷裏。
是一副拳王簽名的紀念拳套。
“星野不是想看職業拳賽嗎?下個月姐姐帶你去現場,你想看哪一場就看哪一場。”
我盯着那副拳套,想起那張被她撕成兩半的錄取通知書,那天她說,星野練不了拳,你練給誰看?
星野抱着拳套,扯了扯她的袖子:“姐,哥哥好像還在生氣。”
姐姐這纔看我一眼,眉頭擰起來:“媽因爲你三天沒喫飯了,你不去看看她,站這兒淋雨做給誰看?”
我想說媽不喫飯,就是爲了讓我點頭,我已經點頭了,可話到嘴邊,只剩一句。
“知意,你能送我回家嗎?”
“星野一會兒還要做檢查,車得留着。”
我點點頭。
姐姐看了眼我手裏的傘,又說:“既然人不在醫院,心意得到,你那張工資卡先放我這兒,星野下個月複查的費用,由你支付。”
那張卡是我工作第一個月交給她的,她說替我存着,這些年我每個月的工資都打進了那裏。
我不想在雨裏和她們起爭執,乾脆沒說話,只在心裏盤算有空去掛失辦新卡。
她也沒再看我,低頭問星野冷不冷。
風又吹過來,翻折的傘骨在我手裏晃了一下,傘沿的水全倒在我身上。
顧清禾把傘往我這邊遞了遞,星野咳了一聲,她又很快收了回去。
“星野,風大,先上去。”
她扶着星野往裏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衝我說。
“晚上我給你打電話,別亂想。”
四個人進了住院樓,姐姐抱着他的紀念拳套,顧清禾護着他的後背,林晚棠替他提着住院包,誰也沒有再回頭。
我把壞傘收起來,站在檐下翻出和奶奶的聊天框,最後一條是。
【川川,那個家待不下去了,就來奶奶這兒。】
我當時回她,星野離不開人,再等等。
現在我打下一行字,發了出去。
【奶奶,我不等了。等我回去收拾好東西,就去找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