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許知柚爲腎病慈善晚宴演講那天,我在晚宴後臺跪着理線纜。
她在臺上說:
“作爲曾經的腎病患者,我每天都在感恩那個把生命分給我一半的捐獻人”。
走下臺,她低頭看見我,毫不猶豫擰開礦泉水瓶,從我頭頂澆下:
“當初把我當累贅和我離婚的人,現在竟然假惺惺來慈善活動幫工?”
我抹了一把臉看着她,輕輕笑了一下:
“正好你康復了,那咱倆復婚唄。”
她攥着空瓶的手猛地發抖,丟下一句“無恥”憤然離開。
許知柚永遠也不會知道。
她說的那個分她一半生命的人,就是我。
1
慈善晚宴的後臺,燈光昏暗。
我只是個臨時後勤,本來連靠近主舞臺的資格都沒有。
可是主管說這裏的線纜卡住了,非逼着我鑽進陰影裏理線。
也就是在那一刻,後腰處突然竄起一陣熟悉的痙攣。
我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氣,雙腿發軟,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跌跪在地上。
額頭瞬間滲出大顆大顆的冷汗,砸在手背上。
我咬着牙,試圖熬過這陣劇痛。
偏偏就在這時,慈善大使許知柚結束了致辭,下臺發現了我。
那雙曾經滿眼都是我的眼睛裏,此刻結滿了冰霜。
還沒等我開口,她猛地擰開手裏的水,毫不留情地潑在了我的臉上。
“沈逾白,你還有臉出現在我面前?”
我狼狽地抹了一把臉,撐着地面想要站起來。
可腰間的劇痛讓我再次脫力,重重地跌了回去。
周圍的賓客被這裏的動靜吸引,紛紛停下腳步看了過來。
許知柚死死盯着我,眼眶因爲憤怒而微微發紅。
“十年前,你說我是個拖累,拿着離婚協議書一走了之。”
“你說你不想把下半輩子耗在一個快死的人身上。”
“怎麼?”
她冷笑一聲,聲音裏滿是嘲弄。
“現在看我活下來了,又跑來裝可憐?”
字字誅心,我張了張嘴,喉嚨裏泛起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我看着她光鮮亮麗的模樣,心裏卻莫名鬆了一口氣。
她現在的樣子真好看,不再是十年前那個躺在ICU裏、渾身插滿管子的虛弱模樣了。
“知柚,怎麼發這麼大火?”一道溫潤的男聲插了進來。
是她的現任男友,顧嶼川。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體的白色西裝,自然地攬住了許知柚的肩膀。
他低頭看向我,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狠,表面上卻裝得悲憫。
“這位就是沈先生吧?”
“我知道你,怎麼到這來打零工了?”
他嘆了口氣,從口袋裏掏出幾張百元大鈔,像施捨乞丐一樣扔在我面前。
“不管你當年做得多絕,畢竟相識一場。”
“這些錢你拿着,別在這兒鬧了,知柚現在的身份,不是你能沾邊的。”
隨後,他轉頭看向遠處的安保人員,聲音拔高了幾度。
“保安,這位先生身體不太舒服,麻煩你們請他出去,別衝撞了貴客。”
幾個保安立刻衝了過來,粗暴地架起我的胳膊。
拉扯間,我後腰的撕裂感更重了,疼得眼前一陣發黑。
“不用拉,我自己走。”
我沒有去撿地上的錢,只是深深地看了許知柚一眼。
她冷着臉,避開了我的視線,眼底的厭惡刺痛了我的神經。
“對不起。”
我低下頭,聲音沙啞得厲害。
“弄髒了你的地方,我這就走。”
轉身的瞬間,我下意識地攥緊了右手的手腕。
那裏藏在洗得發白的袖口下,戴着一條磨得發亮的舊銀手鍊。
那是十年前,許知柚用第一筆獎學金給我買的。
2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往宴會廳外走去。
餘光穿過人羣,我看到了坐在嘉賓席角落裏的陳叔。
十年前,就是他主刀,把我的左腎移植給了許知柚。
陳叔坐在那裏,眼眶通紅。
他急忙站起身,朝我走來,扶着我走出宴會廳。
走出宴會廳的大門,冰冷的夜風一吹。
我再也支撐不住。
整個人脫力地靠在冰冷的牆根上,順着牆壁滑坐在地。
“咳咳......”我捂着嘴,劇烈地咳嗽起來。
少了一顆腎的身體,早就在這十年的體力活裏被徹底拖垮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挪回那個地下室出租屋的。
推開生鏽的鐵門,一股刺鼻的黴味撲面而來。
我連開燈的力氣都沒有,摸黑扶着牆,直接摔在了硬邦邦的木板牀上。
冷汗早已經浸透了單薄的襯衫,溼黏地貼在背上。
我哆嗦着手,從牀頭櫃的破紙盒裏摸出兩片廉價的止痛藥。
水壺裏是空的。
我仰起頭,硬生生把藥片乾嚥了下去。
粗糙的藥片劃過喉嚨,帶起一陣劇烈的乾嘔。
我蜷縮成一團,死死咬着發黃的被角,直到口腔裏嚐到了濃烈的血腥味。
疼痛稍稍緩解時,我摸到了右手腕上的那條銀手鍊。
內側刻着“S&X”,是我和許知柚名字的縮寫。
冰涼的觸感,瞬間把我拉回了十年前那個絕望的下午。
那時候,許知柚因尿毒症躺在重症監護室的病牀上。
醫生拿着病危通知書,告訴我她最多還能撐一個月。
我不眠不休地跑遍了所有的醫院,做了所有的配型。
醫生告訴我,我是唯一配型成功的人。
可我太瞭解她了。
她骨子裏驕傲又固執。
如果知道是用我的腎換她的命,她寧願拔了管子等死,也絕對不會上手術檯。
爲了逼她活下去,我只能做那個十惡不赦的混蛋。
我連夜找人擬好了離婚協議,走到了她的病牀前。
“許知柚,我們離婚吧。”
我死死掐着自己的掌心,逼着自己冷下臉,不去看她眼裏的錯愕。
“你現在的治療就是個無底洞。”
“我還年輕,不想把下半輩子耗在一個快死的人身上,你別拖累我了。”
我永遠記得她當時的眼神。像是一點點碎掉的玻璃,滿是絕望和不可置信。
她一邊哭,一邊抖着手在離婚協議上籤了字,指着門讓我滾。
轉過身,我的眼淚瞬間砸了下來。
我拿着那份離婚協議,直接走進了走廊盡頭的手術室。
我術後感染髮了高燒,差點沒挺過來。
她出院後,我像個陰溝裏的老鼠,偷偷看着她一點點好起來。
我以爲只要我躲得夠遠,一切就能順理成章的成爲過去。
只要她活着,我受再多罪都值。
3
初秋的太陽毒辣得刺眼。
社區義診的現場人聲鼎沸,空氣裏悶熱得沒有一絲風。
我穿着那件肥大的紅馬甲,正咬牙搬着第十五箱特效藥。
每一箱都有足足四十斤重。
從貨車到倉庫,要走過一條長長的、坑窪不平的石板路。
我被招工進來後,才知道這場義診的負責人是顧嶼川。
看來他特意交代過主管,不讓我安生。
這三十箱藥必須由我一個人搬完,不準任何人幫忙。
“快點搬!磨磨蹭蹭的想偷懶啊?”
負責人站在樹蔭底下,手裏拿着冰水,不耐煩地催促。
我沒吭聲,只是死死咬着後槽牙,把那股湧上喉嚨的腥甜嚥了回去。
後腰的舊傷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球。
每走一步,都牽扯着脆弱的神經,撕裂般的劇痛讓我眼前陣陣發黑。
汗水順着額頭砸進眼睛裏,刺痛得睜不開眼。
我只能憑着本能,機械地挪動着腳步。
第二十箱......
第二十五箱......
當搬起最後一箱藥的時候,我的雙手已經抖得不聽使喚。
左側腰腹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抽痛,像是有人用錐子狠狠紮了進去。
我膝蓋一軟,手裏的箱子險些脫手。
“小心!”
一隻有力的大手突然從旁邊伸過來,穩穩地托住了箱子的底端。
我艱難地轉過頭。
陳叔穿着白大褂,胸前掛着特邀專家的吊牌,正滿臉焦急地看着我。
“逾白,你不要命了?!”
他壓低了聲音,眼眶裏滿是心疼和憤怒。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扶我的後腰。
手指剛碰到那處舊疤,我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氣,疼得整個人都瑟縮了一下。
陳叔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剛想開口,一道冰冷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沈逾白,你爲了訛錢,連苦肉計都用上了?”
我僵硬地轉過身。
許知柚穿着一身幹練的職業裝,正站在幾步開外。
她今天是來做義診宣講的,身後還跟着幾個媒體記者。
看着我,她眼神裏滿是毫不掩飾的諷刺。
“這次是甚麼?裝虛弱還是裝可憐。”
她踩着高跟鞋走近,居高臨下地看着我蒼白的臉。
“要不要我直接給你頒個最佳演員獎?”
我張了張嘴,想要解釋。
可腰腹那陣抽痛突然加劇,疼得我連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許知柚看着我痛得發白的臉,眼神突然閃爍了一下。
我看到她的手微微抬起,似乎下意識地想要扶我。
但下一秒,她又硬生生地把手收了回去,重新換上了那副冰冷的面孔。
“知柚,怎麼了?”
顧嶼川從後面走過來,順勢攬住了她的腰。
他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轉頭對許知柚說:
“別理他,這種人就是想博同情,我們去那邊看看。”
許知柚沒動。
她死死盯着我,又看了看站在我身邊的陳叔。
陳叔是醫學界的泰斗,平時連預約都排不上號,怎麼會對一個搬運工這麼熟稔?
她眉頭微皺,心裏莫名升起一絲異樣的感覺。
陳叔看着許知柚那副冷嘲熱諷的樣子。
再看看我疼得連腰都直不起來的慘狀。
他壓抑了十年的怒火瞬間爆發了。
“許小姐,你知不知道他......”
陳叔臉色鐵青,猛地往前踏出一步,張嘴就要把當年的真相說出來。
我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死死拽住了他的袖子。
“陳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