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戰火燒到城外那年,夫君親自將我送進深山。

他說,待天下安定,就接我回家。

這一等,就是七年。

第一年,母親來信,說叛軍圍城。

第三年,兄長送來冬衣,說山下正在徵糧,女子出山便會被擄。

第五年,父親帶來一截染血的衣袖。

“他還活着,你莫下山添亂。”

第七年,送糧人摔斷了腿。

我獨自下山買藥,卻見沿途村鎮張燈結綵。

店家笑道:“今日是太平六週年。”

我連夜趕回京城。

侯府正在辦喜宴。

我的夫君牽着一個男孩,向賓客介紹:“這是犬子。”

屏風後,母親正安慰他身旁的女子。

“當年若不是你救了我和侯爺,我們早死在叛軍刀下。”

“在我們眼中你早是我們的女兒了。”

“至於明微,你放心,只要你不願,她便會一直留在山中。”

夫君點頭:“再瞞一年吧。”

我攥着那截血衣,忽然笑了。

原來天下早已太平。

唯獨我的世界,還是一片兵荒馬亂。

......

“這位姑娘,侯府內院豈是你這等身份能亂闖的。”

管家張伯的手橫在我的身前。

他皺着眉上下打量我。

我穿着七年前上山時的那件月白襖裙,漿洗得發白,袖口還磨破了邊。

而眼前的平遠侯府,紅綢高掛,賓客滿座。

我撥開他的手。

徑直跨過那道高高的門檻。

大廳內杯盤交錯的笑鬧聲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主位上,我的夫君蕭硯辭正端着酒杯。

他穿着暗紅色的錦袍,意氣風發。

身旁站着一個穿着正紅色牡丹雲錦的女子。

那女子眉眼楚楚可憐,正低頭替他整理腰間的玉佩。

蕭硯辭抬眼的瞬間,手裏的酒杯重重砸在桌上。

酒水濺溼了女子的裙襬。

“微兒。”

他嘴脣微動,聲音極低。

坐在側座的母親猛地站起身。

她碰翻了面前的果盤,葡萄滾落一地。

父親和兩位兄長的神色也在這瞬間凝固了。

滿堂賓客面面相覷。

有人試探着開口。

“侯爺,這位姑娘是?”

大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我看着蕭硯辭,等他開口。

等他告訴所有人,我是他明媒正娶的侯府主母沈明微。

母親卻突然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來。

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指甲狠狠掐進我的肉裏。

“這......這是我們在鄉下的遠房侄女。”

母親轉頭對着賓客乾笑。

“鄉下遭了災,她這是投奔我們來了,沒見過世面,讓大家見笑了。”

遠房侄女。

我盯着母親那張保養得宜的臉。

七年前她拉着我的手,哭着送我上馬車。

“微兒,這京城守不住了,你替我們沈家活下去。”

現在,我成了沒見過世面的鄉下窮親戚。

那名紅衣女子輕輕柔柔地開口。

“原來是沈家的表妹。”

她往前走了一步,笑容溫婉。

“既然是長輩的親戚,便也是我和侯爺的親人。”

“管家,帶表妹去後院梳洗一下,換身乾淨衣裳,免得凍着了。”

她儼然一副當家主母的做派。

大廳裏的氣氛重新活絡起來。

賓客們紛紛誇讚侯夫人識大體。

“侯夫人真是菩薩心腸。”

“侯爺好福氣,夫人不僅當年對侯府有救命之恩,還如此寬厚。”

我站在原地沒動。

目光越過母親的肩膀,直直落在大哥沈霽明身上。

“大哥。”

我輕聲喚他。

沈霽明下意識避開了我的眼睛。

七年前的冬天,他冒着大雪進山。

把幾件破舊的冬衣塞進我懷裏。

“山下在徵糧,叛軍見女子便擄,你千萬不要下山。”

他在山裏只待了半個時辰便匆匆離去。

我抱着那幾件冬衣熬過了那年最冷的寒冬。

現在回想起來。

那時天下分明已經太平了。

蕭硯辭大步走了過來。

他不動聲色地擋在紅衣女子身前。

溫潤的眼眸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舟車勞頓,你先去後院歇着。”

他伸手扣住我的肩膀,語氣甚至稱得上溫柔。

“有甚麼話,等喜宴散了再說。”

我看着他。

七年前他親自駕車把我送進深山。

臨別前他把我抱在懷裏,眼眶通紅。

“微兒,等我,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待天下安定,必定接你回家。”

我等了七年。

等來了一場不屬於我的喜宴。

我從袖中掏出那截被血浸透的布料。

“第五年的時候,父親進山把這個交給我。”

我將血衣舉到他面前。

“父親說,你身受重傷,生死未卜,讓我莫要下山添亂。”

周圍傳來倒吸涼氣的聲音。

蕭硯辭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年你在哪裏?”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是在刀光劍影的戰場上,還是在陪你的新夫人挑選今日的紅綢?”

紅衣女子驚呼一聲,捂住心口靠進蕭硯辭懷裏。

二哥沈鶴舟猛地衝過來,一把奪過我手裏的血衣。

“你瘋了嗎!”

他壓低聲音,咬牙切齒。

“雲棲身子弱,你非要在這大喜的日子咒侯爺嗎?”

原來她叫雲棲。

葉雲棲。

我看着二哥將那截我視若珍寶、日夜祈禱的血衣揉成一團。

隨手丟給了旁邊的丫鬟。

“扔出去燒了,晦氣。”

那是我在深山裏無數個日夜唯一的寄託。

蕭硯辭皺眉看着我,聲音裏透着無奈。

“明微,別鬧了。”

“聽話,跟我去後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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