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婚宴開始前,未婚妻的男閨蜜在簽到臺擺了一張補款單。

我母親坐過的席位,標價兩千八。

“阿姨做過喉癌手術,吃不了幾口,單開一桌太浪費。”

“要麼補齊餐費,要麼去員工休息室,喝點粥就行。”

媽媽穿着借來的舊旗袍,忙從口袋裏摸錢。

一張,十張,都是她修鞋攢下的零錢。

我攔住她的手,看向蕭錦瑟。

爲了這場婚禮,我已經按她家的意思,撤掉了家鄉菜。

我以爲,至少媽媽能坐在主桌。

蕭錦瑟卻替蘇雲岫扶正胸前的伴郎花。

“今天來的都是客戶,你媽說話漏風,坐旁邊也不自在。”

“雲岫是替你考慮,你別又紅眼睛。”

媽媽的手停在半空,隨後慢慢把錢疊好。

她碰了碰我的胳膊,費力地說:

“媽不餓。”

我低頭替她扣上旗袍盤扣,才發現最下面的一顆,早已磨掉了線。

我曾以爲,娶了蕭錦瑟,就能多個人照顧媽媽。

原來,是多一羣人嫌棄她。

我擦乾眼淚,撥通電話。

“你上次說,缺個結婚對象。”

“我只有一個條件。”

“婚禮上,我媽必須坐主桌。”

......

掛斷電話,我深吸了一口氣。

轉身的瞬間,蘇雲岫正端着一杯滾燙的茶水走過來。

他穿着修身的伴郎西裝,笑得溫潤無害。

路過我媽身邊時,他的皮鞋突然崴了一下。

整杯滾燙的茶水,不偏不倚地潑在了我媽的胸口。

那是她爲了今天,特意去借來的暗紅絲絨旗袍。

“嘶——”

媽媽悶哼了一聲,下意識地捂住胸口往後退。

滾燙的茶水順着劣質的面料往下滴,冒着白氣。

“哎呀!”

蘇雲岫發出一聲誇張的驚呼。

他手裏的空茶杯掉在地毯上,捂着嘴後退了兩步。

“阿姨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蕭錦瑟原本在不遠處和人寒暄。

聽到動靜,她立刻快步走了過來。

她連看都沒看我媽一眼。

直接從晚禮服口袋裏抽出那條真絲手帕。

一把抓過蘇雲岫的手腕,仔細地擦拭着他手背上濺到的幾滴水漬。

“燙到了沒?”

蕭錦瑟的聲音裏透着罕見的緊張。

蘇雲岫紅着眼圈,咬着下脣搖了搖頭。

“我沒事,就是把阿姨的衣服弄髒了。”

我快步走到媽媽身邊。

她正手忙腳亂地用粗糙的手掌,去擦拭旗袍上的水漬。

手背上已經被燙出了一大片觸目驚心的紅痕。

“媽,別擦了。”

我拉住她的手,聲音忍不住發抖。

轉頭看向蕭錦瑟,她正把擦完的手帕隨手遞給旁邊的服務員。

“蕭錦瑟,我媽被燙傷了。”

我死死盯着她。

她這才轉過頭,目光在我媽溼透的旗袍上掃過。

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青霄,雲岫也不是故意的。”

“今天來的都是重要客戶,別在這種時候鬧脾氣。”

她語氣溫和,卻透着高高在上的指責。

彷彿那個無理取鬧的人是我。

旁邊的伴娘團也跟着走過來起鬨。

“就是啊姐夫,雲岫哥都道歉了。”

“一件破旗袍而已,大不了錦瑟賠十件新的。”

“今天是你們大喜的日子,別擺着一張臭臉嘛。”

我媽的手僵在半空。

她侷促地搓了搓衣角,努力擠出一個討好的笑。

“沒事沒事,水不燙。”

“這衣服洗洗還能穿,別因爲我傷了和氣。”

看着她花白的頭髮和卑微的神情,我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緊。

五年前,我媽在工地摔斷了腿。

那天下了很大的暴雨,救護車進不來。

是蕭錦瑟揹着我媽,在泥濘的路上跑了兩公里。

那時的她,連自己新買的皮鞋陷進了泥坑都不顧。

只是緊緊抓着我媽的手說。

“阿姨別怕,以後有我照顧青霄,絕不讓您受半點委屈。”

可現在,她明明就站在半米開外。

卻覺得我媽身上的窮酸氣,髒了她客戶的眼。

我閉了閉眼,嚥下喉嚨裏的血腥味。

“走,媽,我們去換衣服。”

我扶着媽媽的胳膊,轉身往外走。

身後傳來蘇雲岫清亮的嗓音。

“錦瑟,青霄哥是不是生我氣了呀?”

蕭錦瑟溫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輕柔。

“別管他,他就是太敏感了,一會就好了。”

我沒有回頭,扶着媽媽走進了走廊盡頭的休息室。

剛坐下沒多久,門就被推開了。

蘇雲岫帶着兩個伴娘走了進來。

他手裏拿着一套灰撲撲的衣服,遞到我媽面前。

“阿姨,這衣服是乾的,您先湊合穿吧。”

我掃了一眼。

那是酒店保潔員的工作服。

領口甚至還有洗不掉的油污,散發着一股發黴的味道。

“拿走。”

我冷冷地看着他。

蘇雲岫委屈地扁了扁嘴,眼眶瞬間紅了。

“青霄哥,你幹嘛兇我呀。”

“我也是怕阿姨穿着溼衣服感冒,特意去後勤部借的。”

門外,蕭錦瑟正靠在牆上打電話。

聽到聲音,她走了進來。

“怎麼了?”

蘇雲岫立刻躲到她身後,拽着她的袖子。

“我好心給阿姨找乾衣服,青霄哥卻兇我。”

蕭錦瑟看了眼那套保潔服,只是微微皺了皺眉。

“青霄,將就一下吧。”

“馬上就要開席了,你難道讓阿姨穿着那身溼衣服出去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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