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婚禮接風宴點菜時,老婆的白月光秦子慕拿走了菜單。
他劃掉我爸提前選好的八道菜,換成一桌人均六百的刺身和紅酒。
“大叔你第一次來城裏酒店吧,這些菜太寒酸了,傳出去人家以爲驚鴻找了個要飯的。”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慢慢縮回去,手裏的紙巾攥成一團。
他原本連菜名都提前查了讀音,怕唸錯了讓兒媳沒面子。
魏驚鴻坐在主位上沒攔。
秦子慕翻開酒水單,又回頭問她。
“這頓讓你爸媽請吧?總不能接風宴也要你掏錢。”
魏驚鴻笑了笑,推了推眼鏡。
“行,入鄉隨俗,公公請客天經地義。”
我爸站起來去買單臺問價,回來時臉上的笑還掛着,聲音卻輕了。
“兒媳,爸卡里不太夠,能不能換兩道菜?”
秦子慕在旁邊抿着酒笑。
“叔叔要是爲難,刷我的卡也行,回頭讓您兒子慢慢還我。”
我爸沒接話,彎腰從褲兜裏掏出一個布袋子,一張一張數着皺巴巴的現金。
數到第三遍,手開始抖。
我按住那個布袋子。
“爸,今天我們換個兒媳喫飯。”
......
秦子慕勾起脣角輕笑了一聲。
“清越,你氣性也太大了吧?”
他搖晃着高腳杯裏的紅酒,眼神透着居高臨下的悲憫。
“驚鴻不過是心疼叔叔腸胃不好,特意換了些好消化的清淡日料。”
“你這動不動就換兒媳的脾氣,也就驚鴻能慣着你。”
我沒看他,直接把父親從椅子上拉起來。
父親的手心全是冷汗。
他低着頭,聲音發澀。
“越兒,別使性子。”
“爸帶的錢夠,大不了把那條金項鍊退了......”
那是我媽臨終前留給他的唯一念想。
爲了我這個接風宴,他連這個都打算當掉。
我喉嚨裏像卡了一把碎玻璃。
轉過頭,死死盯着主位上的魏驚鴻。
她依舊端坐着。
修長的手指把玩着精緻的銀色打火機。
臉上沒有半點愧疚。
“清越,別鬧了。”
魏驚鴻站起身,理了理職業套裝的下襬。
她走到我面前,語氣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壓迫。
“子慕也是好心。”
“那幾道海鮮刺身確實營養價值更高。”
“爸好不容易來城裏一趟,我想讓他喫點好的。”
她說得冠冕堂皇。
彷彿剛纔任由秦子慕嘲諷我爸的人不是她。
彷彿逼着我爸掏空家底來買單的人也不是她。
我冷冷地撥開她伸過來的手。
“魏驚鴻,你搞清楚。”
“這是我的接風宴。”
“你讓一個外人拿着菜單對我爸指手畫腳?”
魏驚鴻的眉頭微微皺起。
她似乎對我的用詞很不滿。
“甚麼外人?”
“子慕是我多年的朋友,他是爲了我們的面子着想。”
秦子慕適時地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魏驚鴻身邊。
他故意往她身邊湊了湊,姿態親暱。
“驚鴻,你別怪清越。”
“畢竟他從小在鄉下長大,不懂城裏的人情世故。”
“要是真上了那幾道農家菜,你的那些合作伙伴看見了,該怎麼笑話你呀。”
他字字句句都在爲魏驚鴻着想。
卻把我爸的尊嚴踩在腳底摩擦。
我爸的手攥得更緊了。
他侷促地往後退了一步,似乎怕自己身上的布料蹭髒了秦子慕的高定襯衫。
“兒媳啊。”
我爸的聲音帶着祈求。
“是爸考慮不周,爸去換,爸這就去換......”
他轉身又要往收銀臺走。
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爸!我們不喫這頓了!”
我強忍着眼眶裏的酸澀,拉着他往外走。
魏驚鴻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沈清越,你今天要是走出這扇門,這接風宴就算徹底搞砸了。”
我停下腳步。
轉頭看着這個我愛了五年的女人。
她永遠是這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篤定我離不開她,篤定我會爲了所謂的體面低頭。
我鬆開攥着布袋子的手。
“搞砸就搞砸。”
“魏驚鴻,這婚,我不結了。”
包廂裏瞬間安靜。
秦子慕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無辜的模樣。
“哎呀,清越,你這說的是甚麼氣話?”
“爲了幾道菜就不結婚了?”
魏驚鴻也覺得我在虛張聲勢。
她推了推金絲眼鏡,語氣徹底冷了下來。
“沈清越,我給你三秒鐘,把剛纔的話收回去。”
我懶得再跟她廢話。
拉着我爸,直接推開了包廂的大門。
走廊裏的冷氣撲面而來。
我爸一直緊緊抱着那個裝特產的塑料袋。
裏面是他熬了三個通宵,親手做的臘肉和野山參。
因爲走得太急,塑料袋的提手斷了。
裏面的東西滾落一地。
一顆野山參正好滾到了追出來的秦子慕腳邊。
他嫌惡地後退了一大步。
“甚麼東西啊,一股子黴味。”
他抬起腳,用限量版球鞋的鞋尖把那顆山參踢開。
轉頭對着旁邊的服務員招手。
“麻煩把這些垃圾清理一下。”
“太影響食慾了。”
魏驚鴻跟在他身後。
她不僅沒有阻止,反而從錢包裏抽出一張百元大鈔,遞給服務員當小費。
“辛苦了,打掃乾淨點。”
我爸蹲在地上,看着被踢壞的山參,眼眶紅透了。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渾身都在發抖。
我死死咬住嘴脣,嚐到了血腥味。
“別撿了,爸。”
我硬生生把他拉起來。
魏驚鴻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們。
“消氣了嗎?”
“消氣了就回來喫飯。”
我看着她那張斯文理智的臉,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魏驚鴻。”
“你讓我噁心。”
說完,我頭也不回地拉着父親走出了酒店大門。
夜風很冷。
身後傳來魏驚鴻的聲音。
“隨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