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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我纔回到家。
客廳沒有開燈。
餐桌上點着蠟燭,擺着一隻很小的生日蛋糕。
周既明坐在窗邊等我。
看見我進門,他站起身,將一束白色洋桔梗遞過來。
“生日快樂。”
我沒有接花。
他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到我空着的手腕上。
“我送你的表呢?”
“摘了。”
“爲甚麼?”
“今天不想戴。”
周既明盯着我看了幾秒,將花放到桌邊。
他沒有發火,只替我拉開椅子。
“先喫飯。”
我坐下來。
蛋糕旁放着一隻黑色首飾盒。
旁白在盒子上方緩緩浮現。
【他三個月前就開始挑選戒指。】
【他計劃在“歸嶼”發佈以後公開你們的婚期。】
【過去七年,他從未想過與你分開。】
我看着那些字,忽然有些恍惚。
曾經,我最希望看見這種答案。
剛認識周既明時,泊岸只有三個人。
他拿不出工資,我就把母親留給我的部分積蓄投進公司。
最困難的那一年,我們住在漏水的舊公寓裏。
冬天停暖,他把唯一一條厚毯子裹在我身上,自己在桌邊坐了一夜。
我母親生病時,他推掉重要工作,陪我守在醫院。
母親去世後,也是他抱着我,一遍遍告訴我:
“許知遙,你還有我。”
那些感情都是真的。
旁白也從未欺騙過我。
可真實的愛,爲甚麼會把我逼到今天?
周既明替我切了一小塊蛋糕。
“還在想上午的事?”
“嗯。”
“等發佈結束,我會補償你。”
“怎麼補償?”
他將首飾盒推到我面前。
“先打開。”
我沒有動。
周既明等了幾秒,親自掀開盒蓋。
裏面是一枚很漂亮的鑽戒。
款式並不誇張,正是我幾年前路過櫥窗時多看了兩眼的那一枚。
他記得。
“原本想等發佈會以後再給你。”
周既明望着我,聲音低下來:“但你最近情緒不太好,我不想讓你繼續誤會。”
“知遙,我們已經在一起七年。”
“我不會娶別人,也沒有把任何人放在你前面。”
我看着戒指:“聞芷呢?”
“她是聞崢的妹妹。”
聞崢是泊岸的第三位創始人。
兩年前,他在一次意外中去世。
臨終前,他握着周既明的手,只拜託了一件事。
照顧好聞芷。
那以後,周既明一直認爲,聞芷的未來是他的責任。
她第一次創業失敗,他替她償還了債務。
她想進入泊岸,他爲她安排職位。
她遭到質疑,他便拿出我母親的手稿,替她建立新的成績。
“她剛失去哥哥,又連續遭遇失敗。”
周既明低聲解釋:“我答應過聞崢,不會讓她無處可去。”
“我沒有讓你不管她。”
“那你爲甚麼一定要和她爭一個署名?”
我抬起眼。
他大概也意識到這句話不妥,神情微微一僵。
“我的意思是,你沒有必要和她比較。”
“是,我不該比較。”
我放下餐具:“因爲不管發生甚麼,你都會認爲她更需要。”
“知遙。”
周既明語氣加重:“她現在的狀態確實比你差。”
“你確定嗎?”
“你甚麼意思?”
“我母親去世以後,我有半年不敢打開她的畫冊。你知道‘歸嶼’對我意味着甚麼嗎?”
他沉默了。
我繼續問:“你知道我修復第一張手稿時,爲甚麼在工作室坐了一整夜嗎?”
周既明皺起眉,像是在回憶。
他最終沒有想起來。
那晚我給他打過電話。
聞芷第一次創業失敗,情緒崩潰,他連夜趕去陪她。
我一個人坐在工作室,將母親留下的破損紙張一點點拼好。
凌晨三點,我在周既明的語音信箱裏哭着問:
“如果我永遠修不好怎麼辦?”
第二天,他只回復了一句:
【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我知道他忙,也知道聞芷需要照顧。
因此從未再提過。
“我以爲你已經走出來了。”
他聲音有些啞。
“因爲我還能工作,還能替你處理事情?”
周既明沒有回答。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我失去過母親。
只是我的悲傷太安靜,沒有打亂他的生活。
所以在他眼裏,那已經是過去。
“把戒指收起來吧。”
我站起身。
周既明抓住我的手:“你不喜歡?”
“很喜歡。”
“那爲甚麼不要?”
我低頭看向他。
“因爲我想要的,不是用戒指交換我母親的名字。”
他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沒人讓你交換。”
“可你正在這樣做。”
“許知遙,你一定要把兩件事混在一起嗎?”
他終於露出煩躁。
“項目是項目,婚姻是婚姻。我願意娶你,是因爲我愛你,和‘歸嶼’沒有關係。”
“那就更不應該把戒指拿出來解決爭執。”
周既明站起身,沉默地看了我很久。
“你究竟要怎樣才肯滿意?”
我輕聲回答:“把聞芷的名字撤掉。”
他的神色徹底冷了下來。
“發佈安排已經確定,不可能臨時改變。”
“那就停止使用我母親的手稿。”
“不行。”
“爲甚麼?”
“泊岸已經爲項目準備了半年,所有人都在等它發佈。”
我笑了一下。
原來他也知道,缺少我的作品,項目根本無法繼續。
可在他的安排中,我依然是最容易被抹掉的那個人。
“周既明,下週五之前,你還有時間決定。”
“決定甚麼?”
“要不要尊重我的授權。”
他大概以爲我只是在說氣話。
“好。”
周既明收起戒指,語氣也冷了。
“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談。”
他轉身走向書房。
經過我身邊時,鋼筆上的旁白再次出現。
【他今晚很難過。】
【他不明白,你爲甚麼突然不再相信他。】
【即使爭吵,他依舊在計劃你們的婚禮。】
我看着他的背影,沒有追上去。
那一刻,我第一次發現。
知道一個人正在難過,並不意味着我必須立刻去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