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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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我纔回到家。

客廳沒有開燈。

餐桌上點着蠟燭,擺着一隻很小的生日蛋糕。

周既明坐在窗邊等我。

看見我進門,他站起身,將一束白色洋桔梗遞過來。

“生日快樂。”

我沒有接花。

他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到我空着的手腕上。

“我送你的表呢?”

“摘了。”

“爲甚麼?”

“今天不想戴。”

周既明盯着我看了幾秒,將花放到桌邊。

他沒有發火,只替我拉開椅子。

“先喫飯。”

我坐下來。

蛋糕旁放着一隻黑色首飾盒。

旁白在盒子上方緩緩浮現。

【他三個月前就開始挑選戒指。】

【他計劃在“歸嶼”發佈以後公開你們的婚期。】

【過去七年,他從未想過與你分開。】

我看着那些字,忽然有些恍惚。

曾經,我最希望看見這種答案。

剛認識周既明時,泊岸只有三個人。

他拿不出工資,我就把母親留給我的部分積蓄投進公司。

最困難的那一年,我們住在漏水的舊公寓裏。

冬天停暖,他把唯一一條厚毯子裹在我身上,自己在桌邊坐了一夜。

我母親生病時,他推掉重要工作,陪我守在醫院。

母親去世後,也是他抱着我,一遍遍告訴我:

“許知遙,你還有我。”

那些感情都是真的。

旁白也從未欺騙過我。

可真實的愛,爲甚麼會把我逼到今天?

周既明替我切了一小塊蛋糕。

“還在想上午的事?”

“嗯。”

“等發佈結束,我會補償你。”

“怎麼補償?”

他將首飾盒推到我面前。

“先打開。”

我沒有動。

周既明等了幾秒,親自掀開盒蓋。

裏面是一枚很漂亮的鑽戒。

款式並不誇張,正是我幾年前路過櫥窗時多看了兩眼的那一枚。

他記得。

“原本想等發佈會以後再給你。”

周既明望着我,聲音低下來:“但你最近情緒不太好,我不想讓你繼續誤會。”

“知遙,我們已經在一起七年。”

“我不會娶別人,也沒有把任何人放在你前面。”

我看着戒指:“聞芷呢?”

“她是聞崢的妹妹。”

聞崢是泊岸的第三位創始人。

兩年前,他在一次意外中去世。

臨終前,他握着周既明的手,只拜託了一件事。

照顧好聞芷。

那以後,周既明一直認爲,聞芷的未來是他的責任。

她第一次創業失敗,他替她償還了債務。

她想進入泊岸,他爲她安排職位。

她遭到質疑,他便拿出我母親的手稿,替她建立新的成績。

“她剛失去哥哥,又連續遭遇失敗。”

周既明低聲解釋:“我答應過聞崢,不會讓她無處可去。”

“我沒有讓你不管她。”

“那你爲甚麼一定要和她爭一個署名?”

我抬起眼。

他大概也意識到這句話不妥,神情微微一僵。

“我的意思是,你沒有必要和她比較。”

“是,我不該比較。”

我放下餐具:“因爲不管發生甚麼,你都會認爲她更需要。”

“知遙。”

周既明語氣加重:“她現在的狀態確實比你差。”

“你確定嗎?”

“你甚麼意思?”

“我母親去世以後,我有半年不敢打開她的畫冊。你知道‘歸嶼’對我意味着甚麼嗎?”

他沉默了。

我繼續問:“你知道我修復第一張手稿時,爲甚麼在工作室坐了一整夜嗎?”

周既明皺起眉,像是在回憶。

他最終沒有想起來。

那晚我給他打過電話。

聞芷第一次創業失敗,情緒崩潰,他連夜趕去陪她。

我一個人坐在工作室,將母親留下的破損紙張一點點拼好。

凌晨三點,我在周既明的語音信箱裏哭着問:

“如果我永遠修不好怎麼辦?”

第二天,他只回復了一句:

【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我知道他忙,也知道聞芷需要照顧。

因此從未再提過。

“我以爲你已經走出來了。”

他聲音有些啞。

“因爲我還能工作,還能替你處理事情?”

周既明沒有回答。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知道我失去過母親。

只是我的悲傷太安靜,沒有打亂他的生活。

所以在他眼裏,那已經是過去。

“把戒指收起來吧。”

我站起身。

周既明抓住我的手:“你不喜歡?”

“很喜歡。”

“那爲甚麼不要?”

我低頭看向他。

“因爲我想要的,不是用戒指交換我母親的名字。”

他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沒人讓你交換。”

“可你正在這樣做。”

“許知遙,你一定要把兩件事混在一起嗎?”

他終於露出煩躁。

“項目是項目,婚姻是婚姻。我願意娶你,是因爲我愛你,和‘歸嶼’沒有關係。”

“那就更不應該把戒指拿出來解決爭執。”

周既明站起身,沉默地看了我很久。

“你究竟要怎樣才肯滿意?”

我輕聲回答:“把聞芷的名字撤掉。”

他的神色徹底冷了下來。

“發佈安排已經確定,不可能臨時改變。”

“那就停止使用我母親的手稿。”

“不行。”

“爲甚麼?”

“泊岸已經爲項目準備了半年,所有人都在等它發佈。”

我笑了一下。

原來他也知道,缺少我的作品,項目根本無法繼續。

可在他的安排中,我依然是最容易被抹掉的那個人。

“周既明,下週五之前,你還有時間決定。”

“決定甚麼?”

“要不要尊重我的授權。”

他大概以爲我只是在說氣話。

“好。”

周既明收起戒指,語氣也冷了。

“等你冷靜下來,我們再談。”

他轉身走向書房。

經過我身邊時,鋼筆上的旁白再次出現。

【他今晚很難過。】

【他不明白,你爲甚麼突然不再相信他。】

【即使爭吵,他依舊在計劃你們的婚禮。】

我看着他的背影,沒有追上去。

那一刻,我第一次發現。

知道一個人正在難過,並不意味着我必須立刻去安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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