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在城中村的汽修鋪裏換機油。

捲簾門被人一腳踹響,海城出了名混不吝的太子爺拎着棒球棍闖了進來。

他朝門外的保鏢下令:

「把門拉死,一隻蒼蠅都別放出去。」

我一眼看見他頭頂懸着一行猩紅小字:【仇恨值—100】。

昨晚射擊遊戲裏,我連狙了他18次。

他連夜開車300公里,順着網線來線下清算。

棒球棍砸碎貨架上的玻璃水,碎渣濺了一地。

「昨晚那個叫八尺壯漢的,滾出來。」

我攥着12號扳手,踩着修車滑板從車底滑了出來。

摘掉手套,用手背蹭掉鼻尖上的機油,抬頭看他。

他棒球棍脫手砸在自己腳背上,倒吸一口涼氣。

我看着他頭頂的紅字劇烈抽搐,炸裂成刺眼的粉色:

【好感度+99】。

剛纔還要S人全家的太子爺僵在原地,耳根一路紅到了脖頸。

1

我握緊12號扳手,沒動。

陸霽舟也沒動。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背,又飛快抬眼看我。

頭頂那行粉字還在抖。

【好感度+99】

【仇恨值—100】

【好感度+99】

跟壞掉的儀表盤一樣。

門外保鏢拍了拍捲簾門。

「陸少,要不要進去?」

陸霽舟像被燙了一下。

「滾遠點!」

外面安靜了。

我坐在修車滑板上,扳手橫在膝蓋前。

「砸東西,賠錢。」

他喉結動了動。

「賠。」

「玻璃水一箱。」

「賠。」

「貨架一層。」

「賠。」

「捲簾門踹變形了。」

「賠。」

我挑了下眉。

「你不是來S八尺壯漢全家的嗎?」

陸霽舟臉更紅了。

「誰說我要S人?」

「你剛纔。」

「我那是氣話。」

「棒球棍也是氣棍?」

他低頭看見地上的棒球棍,猛地一腳把它踢到角落。

腳背疼得他臉都白了。

「我就問個人。」

「問誰?」

「昨晚那個八尺壯漢。」

我指了指自己胸口。

「你看我像嗎?」

陸霽舟盯着我。

三秒。

五秒。

他耳根紅得快滴血。

「不像。」

我鬆了半口氣。

他又硬邦邦補了一句。

「他肯定沒你......」

他卡住。

我抬頭。

「沒我甚麼?」

他別開眼。

「沒你會修車。」

「哦。」

周圍幾個隔壁鋪老闆從門縫裏探頭。

「這不是陸家那個小少爺嗎?」

「聽說他一言不合就砸車。」

「這姑娘慘了。」

陸霽舟立刻回頭。

「誰說我要砸她?」

門外又靜了。

我看着他頭頂粉色數字往上躥。

【好感度+100】

下一秒又閃回。

【系統錯誤:上限異常】

我手裏的扳手差點滑出去。

陸霽舟清了清嗓子。

「這店誰開的?」

「老闆不在。」

「你呢?」

「打雜的。」

「名字。」

「程......」

我頓了下。

「小程。」

他眯起眼。

「小程?」

「嗯。」

「八尺壯漢在這兒幹過?」

「幹過。」

「男的?」

「很男。」

「多高?」

「一米九。」

「多壯?」

「能徒手扛輪胎。」

陸霽舟的臉色終於緩了一點。

「我就說。」

「甚麼?」

「那麼猥瑣的狙擊手,怎麼可能是你。」

我面無表情。

「你罵人挺自然。」

他又慌了。

「我沒罵你。」

「你罵我們店員工。」

「那我改。」

「改甚麼?」

他憋了半天。

「那人技術不錯,就是人品不行。」

我點頭。

「比剛纔順耳。」

陸霽舟鬆了口氣。

門外保鏢又喊。

「陸少,那人找到了嗎?」

陸霽舟冷聲。

「沒有。」

「那要不要把店搜一遍?」

我抬起扳手。

陸霽舟比我還快。

「誰敢進來,我打斷誰的腿。」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粉色氣泡又炸了一下。

我從滑板上站起來,拍掉褲腿上的灰。

「八尺壯漢昨晚就走了。」

陸霽舟往前一步。

他的視線忽然落在我工裝領口。

那兒彆着一枚舊胸牌。

我伸手去擋。

他抬起手,指尖停在半空。

「你這牌子上,寫的甚麼?」

2

我把胸牌摘下來,扣進掌心。

陸霽舟盯着我的手。

「給我看看。」

「學徒牌,有甚麼好看?」

「你剛纔藏了。」

「手滑。」

他冷笑一聲。

頭頂冒出一點紅。

【仇恨值—20】

很快又被粉泡吞掉。

【好感度+98】

我差點沒繃住。

這人腦子和氣泡,都不太穩定。

陸霽舟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他坐得很兇。

但耳朵還紅着。

「說吧。」

「說甚麼?」

「八尺壯漢甚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電話。」

「沒有。」

「微信。」

「他不用微信。」

「他用飛鴿傳書?」

我淡淡看他。

「跑長途的,信號差。」

他咬牙。

「你最好別騙我。」

我沒接話。

昨晚那局遊戲,我記得很清楚。

他開全麥罵隊友。

「會不會架槍?」

「這都能空?」

「你們四個加起來還沒我車庫裏一隻輪胎值錢。」

我本來不想理。

直到他一句話甩過來。

「那個八尺壯漢,你趴山坡上裝甚麼死狗?」

我開鏡。

一槍爆頭。

他復活。

我再爆。

一共十八次。

結算界面,他在公屏刷了三十秒。

【陸少不喫素:有種報地址。】

我隨手甩了店裏公共定位。

【八尺壯漢:來,機油管夠。】

然後他真來了。

還帶棍。

陸霽舟敲了敲桌子。

「想甚麼呢?」

我回神。

「想你玻璃水按原價賠,還是按零售價賠。」

「都賠。」

他掏出一張黑金名片,拍在桌上。

名片邊角沾了機油。

他眉頭皺了一下。

又忍住了。

「陸霽舟。」

「海城陸氏車隊。」

「八尺壯漢回來,讓他打這個電話。」

我看了眼名片。

「他要是不打呢?」

陸霽舟笑了。

挺兇。

「那我天天來。」

門外有人小聲議論。

「天天來?」

「這到底尋仇還是追人啊?」

陸霽舟猛地站起。

「閉嘴。」

我把名片捏起來。

「陸少很閒?」

「不閒。」

「不閒還堵修車鋪?」

他盯着我。

「他讓我丟臉。」

「遊戲而已。」

「我陸霽舟從小到大沒被人按地上打過十八次。」

「那你童年挺順。」

他被噎住。

頭頂冒紅。

【仇恨值—50】

緊接着粉字一閃。

【好感度+97】

他別開臉。

「你們這兒管飯嗎?」

我一愣。

「甚麼?」

他也一愣。

像是沒想到自己會問出來。

「我是說,那壯漢平時是不是在這喫飯?」

「不喫。」

「住哪?」

「車裏。」

「甚麼車?」

「重卡。」

「車牌。」

「黑得看不清。」

陸霽舟盯了我半天。

「你們汽修鋪,還挺神祕。」

我點頭。

「小本生意,江湖險惡。」

他忽然壓低聲音。

「你幹這行,累嗎?」

我手指一頓。

他像被自己嚇到,立刻補救。

「我是問,八尺壯漢讓你們小姑娘打雜,他是不是欺負人?」

我面無表情。

「沒有。」

「真沒有?」

「真沒有。」

他嘴硬。

「要是有,你告訴我。」

我看着他頭頂那行粉字,第一次沒說話。

他把名片往我面前推了推。

「收着。」

「他一露面,立刻聯繫我。」

門口忽然響起電動車急剎。

林小滿的大嗓門穿透捲簾門。

「渺姐!」

我太陽穴一跳。

陸霽舟抬起眼。

林小滿已經推門進來。

他懷裏抱着文件袋,滿臉興奮。

「渺姐,營業執照年審過了!」

3

我一把按住文件袋。

林小滿愣住。

「渺姐,你按我幹嗎?」

陸霽舟慢慢轉頭。

「渺姐?」

我看向林小滿。

「叫錯了。」

林小滿更懵。

「啊?」

我咬字很輕。

「我叫小程。」

林小滿眨眼。

「你不是程渺嗎?」

店裏死了一秒。

陸霽舟頭頂的粉泡停住。

我鬆開文件袋。

「小滿,去後面搬輪胎。」

「可年審章還沒給你。」

「搬輪胎。」

「但是這個法人公章也在裏面。」

陸霽舟的眼神落下來。

像一把刀。

我抬手扶額。

林小滿終於察覺不對。

他看看我。

又看看陸霽舟。

「這位是客戶?」

陸霽舟笑了。

「算是。」

他伸手。

「文件袋給我。」

我擋住。

「客戶不看營業執照。」

「我不是普通客戶。」

「你是砸店客戶。」

「我賠。」

「賠也不能看。」

陸霽舟往前一步。

保鏢在門外問。

「陸少?」

他沒回。

只盯着我。

「你到底是誰?」

我慢慢把扳手放到桌上。

「程渺。」

「不是學徒?」

「不是。」

「店主?」

「嗯。」

他深吸一口氣。

「那八尺壯漢呢?」

我看向林小滿。

林小滿一臉清澈。

「八尺壯漢?」

「渺姐遊戲號啊。」

我閉了閉眼。

陸霽舟的臉,肉眼可見地僵住。

林小滿還在補。

「她昨晚可帥了。」

「一把狙十八個頭。」

「把一個嘴欠少爺打得跟復活點門簾似的。」

陸霽舟緩緩轉過脖子。

「嘴欠少爺?」

林小滿點頭。

「對,那人老裝了。」

我伸手捂住林小滿的嘴。

晚了。

陸霽舟頭頂的數字開始瘋狂亂跳。

【好感度+99】

【仇恨值—100】

【好感度+99】

【仇恨值—100】

最後冒出一行亂碼。

【正在重新識別目標】

門口圍觀的人越聚越多。

「原來昨晚是她打的?」

「小姑娘可以啊。」

「陸少這是上門挨二次打?」

陸霽舟的臉白了又紅。

紅了又青。

他指着我。

手指都在抖。

「你。」

我冷靜開口。

「我可以解釋。」

「你解釋。」

「賬號是我的。」

他眼神一沉。

「但人不是我打的。」

林小滿在我掌心裏掙扎。

我捂得更緊。

陸霽舟冷笑。

「又是八尺壯漢?」

「是我表哥。」

「表哥?」

「他借我號。」

「一米九,扛輪胎,跑長途拉煤的表哥?」

「嗯。」

陸霽舟盯着我。

「程渺,你把我當傻子?」

我沒說話。

他頭頂粉字倔強地亮了一下。

【好感度+86】

又迅速被紅光壓住。

【仇恨值—90】

林小滿終於扒開我的手。

「渺姐,你哪來的表哥?」

我面無表情地看他。

林小滿縮了縮脖子。

「我是不是又說錯話了?」

陸霽舟笑出聲。

那笑比不笑還嚇人。

「很好。」

「程老闆。」

他咬重那三個字。

我聽得後背發涼。

陸霽舟拿起桌上的黑金名片,又按回去。

「看來我這名片,給得還挺對。」

他低頭看文件袋。

我想攔。

他已經抽出了營業執照複印件。

法定代表人那欄,清清楚楚寫着。

程渺。

照片也是我。

林小滿還很貼心地掏出公章。

紅色印泥蹭在章底。

章面刻着一行小字。

【八尺壯漢接私活專線】

陸霽舟死死盯着那枚公章。

手指抖得更厲害。

他張了張嘴。

一個字都沒吐出來。

4

林小滿還不知道自己闖了多大的禍。

他把公章往我手裏塞。

「渺姐,我特意按你遊戲ID刻的。」

「你不是說這樣客戶記得住嗎?」

我沒接。

陸霽舟接了。

他捏着那枚公章,像捏着自己的尊嚴。

「八尺壯漢。」

他念了一遍。

「接私活。」

又念一遍。

「專線。」

門口有人沒忍住笑出聲。

陸霽舟猛地回頭。

笑聲斷了。

我伸手。

「章還我。」

他轉回來。

「程渺。」

這是他第一次正經叫我名字。

但頭頂數字比他聲音亂。

【好感度+92】

【仇恨值—100】

【委屈值:未知】

我差點懷疑自己看錯。

陸霽舟把公章拍在桌上。

「昨晚高架橋,是不是你?」

「是。」

「廢樓三層,是不是你?」

「是。」

「最後一次,我剛落地,你就一槍把我頭盔打飛。」

「是。」

他咬牙。

「你還開麥說甚麼?」

我沉默。

林小滿舉手。

「她說,菜就多練。」

我轉頭。

「你今天非要上班嗎?」

林小滿委屈。

「我本來就在上班。」

陸霽舟笑了兩聲。

「菜就多練。」

「好。」

「很好。」

他拿出手機,翻出昨晚戰績截圖。

十八次擊S。

擊S者一欄,整整齊齊。

【八尺壯漢】

他把手機懟到我面前。

「你還有甚麼要說?」

我看着屏幕。

「你確實可以多練。」

門外倒吸涼氣。

「她還敢說?」

「這姑娘真不怕死啊。」

「陸少臉都綠了。」

陸霽舟頭頂紅光暴漲。

【仇恨值—100】

下一秒粉字死灰復燃。

【好感度+88】

他整個人更崩潰了。

「你別用這張臉說這種話!」

我皺眉。

「我臉怎麼了?」

他噎住。

耳朵又紅。

「沒怎麼。」

「那你喊甚麼?」

「我沒喊。」

「你保鏢都聽見了。」

門外保鏢低聲。

「聽見了。」

陸霽舟回頭怒吼。

「閉嘴!」

我把文件收好。

「陸少,遊戲恩怨遊戲解決。」

「你線下堵門,已經違法。」

「我砸的東西都賠。」

「精神損失呢?」

他怔住。

「你還要精神損失?」

「你帶人堵我店。」

「我還被你騙了。」

「我騙你甚麼?」

「你說你是學徒。」

「你信了。」

他氣笑了。

「我信你還有錯?」

我點頭。

「防騙意識差。」

林小滿小聲。

「渺姐,這話是不是有點太紮了?」

陸霽舟按住桌沿。

指節發白。

「程渺,我討厭別人騙我。」

「看出來了。」

「尤其是連續騙。」

「也看出來了。」

「你現在還這麼理直氣壯?」

我把扳手拿起來。

「因爲你先拿棍子進來的。」

這句話落下。

陸霽舟忽然不說話了。

他看向角落那根棒球棍。

又看向滿地玻璃碎渣。

頭頂紅光弱了一瞬。

門口人又開始議論。

「也是,誰家好人尋仇帶棍啊。」

「小姑娘沒報警都算客氣了。」

陸霽舟的嘴角繃緊。

他低頭。

半晌,擠出兩個字。

「賠錢。」

我遞過去維修單。

「掃碼。」

他掃了。

五萬。

到賬聲清脆響起。

林小滿眼睛亮了。

「渺姐,發財了!」

陸霽舟看着我。

「錢賠了。」

「仇沒完。」

我抬眼。

「你還想怎麼樣?」

他沒回答。

只是盯着那枚公章。

手指再次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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