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給周瑾當了五年助教,他拿獎那晚,跟我提了分手。

他說他的學術思想上了新臺階,我這個助教跟不上了。

「除了校對文獻、整理數據,你還會甚麼?」

「我下個課題的理論構想,你能聽懂一個字嗎?」

他端着香檳,說我們之間已經隔着一個世界了,就這樣吧。

五年前他連英文摘要都寫不利索,是我一句一句給他改到凌晨。

我沒有哭,也沒有跟他爭實驗設計的細節。

伸出去想替他扶正領帶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來。

「好。」

「祝你前程似錦。」

他臉上的笑僵住了,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麼平靜。

其實我自己也沒想到。

三天前我幫他清理舊電腦,看見了我大學的畢業論文。

那篇論文的致謝裏,我寫過一句「此生只爲一人做嫁衣」。

今晚,我想把這句話劃掉。

1

周瑾臉上的笑僵了兩秒。

很快,他又把香檳杯放回侍者托盤裏。

「你能這麼想,挺好。」

他低頭理了理袖口。

「至少說明你還算清醒。」

旁邊有人笑着打圓場。

「周教授今晚雙喜臨門啊,拿獎,又完成一次人生階段升級。」

「助教嘛,本來就該識趣。」

「人家周教授以後是要衝國家級項目的,身邊總不能一直帶個打雜的。」

我垂下眼。

手指慢慢攥緊包帶。

周瑾看了我一眼。

「去休息室談。」

「別在這兒丟人。」

我點頭。

「好。」

休息室門一關,他臉上的客氣就沒了。

他從西裝內袋裏抽出一張紙。

「這是補償方案。」

我接過來。

「三個月助教薪水。」

我抬眼看他。

「周瑾,你挺大方。」

他皺眉。

「你別陰陽怪氣。」

「我們之間好聚好散。」

「你這五年確實幫過我,所以我也不想把話說太難聽。」

我看着那張紙。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

後續課題署名,全部取消。

核心期刊在投論文,刪除共同作者。

實驗數據歸周瑾課題組所有。

我笑了一下。

「這叫好聚好散?」

周瑾坐到沙發上。

「你只是助教。」

「你參與的是整理工作,不是核心創造。」

「林初,你該認清自己的位置。」

我沒說話。

眼眶很快紅了。

周瑾看見了,神色鬆了一點。

「你也別覺得委屈。」

「學術圈就是這樣。」

「能走到最後的人,靠的是思想。」

「不是靠熬夜,不是靠勤快,更不是靠感動自己。」

我把紙放回桌上。

「那實驗原始數據記錄冊呢?」

他動作一頓。

我抬手擦了擦眼角。

聲音壓得很低。

「周瑾,第一批樣本的原始記錄在我手裏。」

「第二批失敗數據,也是我留檔。」

「你要是把我的名字全刪掉,學術委員會查底稿時,會很麻煩。」

周瑾的臉沉下來。

「你威脅我?」

「我提醒你。」

他盯着我。

「林初,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算計?」

我看着他。

「跟你學的。」

門外傳來笑聲。

有人經過。

「周教授真是年輕有爲。」

「聽說青年學者基金也快了。」

「白院長都誇他,說他有大前途。」

周瑾聽見這幾句,背又挺直了。

他重新端起架子。

「行。」

「次要數據可以給你掛名。」

「但核心理論部分,你別想碰。」

「你也碰不明白。」

我點頭。

「可以。」

「數據分割清單今晚籤。」

他冷笑。

「你倒是會挑時間。」

「怕我反悔?」

我看着他。

「我怕你忘了自己說過甚麼。」

周瑾拿出手機,給助理發消息。

「讓實驗室值班的把數據清單模板傳過來。」

發完,他抬頭看我。

「林初,我最後勸你一句。」

「別把事情鬧難看。」

「我馬上要報青年學者基金。」

「你要是真給我添麻煩,你以後在這個圈子裏也不好過。」

我低頭整理包扣。

「周教授放心。」

「我沒你那麼愛鬧。」

他臉色更難看。

手機響了一聲。

清單發來了。

他掃了兩眼,打印,簽字。

簽完,他把紙推給我。

「滿意了?」

我看着他的簽名。

字跡潦草。

像急着甩掉甚麼髒東西。

我也簽下名字。

周瑾站起來。

「舊電腦裏的廢棄草稿,我已經全刪了。」

「你不用再惦記那些沒價值的東西。」

他說這話時眨了一下眼。

很輕。

我把清單摺好,放進包裏。

「是嗎?」

他看着我。

「當然。」

我沒拆穿。

只是把休息室門拉開。

外面的掌聲正好響起。

主持人在喊他的名字。

「下面有請周瑾教授再次上臺。」

周瑾整理領帶,越過我往外走。

2

我回實驗室時,樓道燈只亮了一半。

值班學生看見我,愣了一下。

「林老師,你不是在慶功宴嗎?」

我拿出門禁卡。

「回來拿東西。」

他壓低聲音。

「白薇師妹剛纔也回來過。」

我手停住。

「一個人?」

他撓頭。

「是。」

我沒再問。

進門後,我直奔舊電腦。

機箱還放在角落。

屏幕上貼着一張便籤。

白薇的字。

「周老師,舊資料我先幫你分類。」

我拔下電源。

拆硬盤。

接轉接線。

恢復軟件一跑,滿屏文件跳出來。

本科論文初稿。

修改記錄。

我給周瑾改英文摘要的批註。

還有一份最終版。

署名:周瑾。

創建時間,比他入職課題組還早三年。

我盯着屏幕看了幾秒。

然後插入兩個移動硬盤。

一個備份。

一個加密。

打印機開始輕響。

紙一張一張吐出來。

門外忽然傳來笑聲。

「周老師,這椅子好舊啊。」

「林初以前就坐這兒?」

周瑾的聲音低了些。

「嗯。」

白薇笑。

「難怪她排版那麼死板。」

「連工位都像上個世紀。」

周瑾沉默兩秒。

「以前她在這兒的時候,也挺......」

白薇打斷他。

「挺能幹雜活?」

她笑得清脆。

「周老師,你就是太念舊。」

「真正做理論的人,不能被這些瑣事拖住。」

周瑾也笑了。

「你說得對。」

「她最大的問題,就是把勤奮當天賦。」

我站在文件櫃後面。

看着白薇坐上我的椅子。

她把我的杯墊扔進垃圾桶。

「這個也太土了。」

周瑾沒攔。

他說:「明天換新的。」

「以後這個位置你用。」

白薇靠在椅背上。

「那林初不會不高興吧?」

周瑾嗤了一聲。

「她有甚麼資格不高興。」

「她已經離開課題組了。」

「以後你跟我做青年學者項目。」

「你爸那邊的評審資源,也該用起來了。」

白薇壓低聲音。

「放心。」

「我爸說了,只要材料沒硬傷,他會幫你遞話。」

周瑾笑得很輕。

「薇薇,還是你懂我。」

我關掉打印機。

把紙塞進文件袋。

原來如此。

不是思想上了新臺階。

是人脈換了新臺階。

我沒進去。

轉身去了資料室。

打開郵箱。

收件人是師姐。

她以前在覈心期刊編輯部實習,現在在外校科研處。

我寫得很短。

「師姐,問一下。」

「已發表論文若涉及本科論文全文剽竊,期刊覈查流程怎麼走?」

「另,青年學者基金申報材料如引用該成果,公示期內能否補充舉報?」

十分鐘後,她回了。

「能。」

「但證據要鎖死。」

「原始文件、創建時間、修改痕跡、導師證明,越全越好。」

緊接着又一封。

「周瑾那批青年學者基金,下月底截止最終申報。」

「如果你要動,別拖。」

我看着屏幕。

手指輕輕敲了一下回車。

備份完成。

郵件發出。

走廊裏,白薇還在笑。

「周老師,明天能不能把林初留下的書也清走?」

「看着晦氣。」

周瑾說:「行。」

我關上電腦。

手機又震了一下。

師姐補了一句。

「離職交接先辦乾淨。」

「別讓他拿保密協議反咬你。」

3

周瑾第二天就把我叫進會議室。

桌上擺着一份協議。

厚厚十幾頁。

封面寫着。

《全面保密與知識產權放棄協議》。

法務幹事坐在他旁邊。

姓羅。

學院裏出了名會收好處。

林幹事推了推眼鏡。

「林初是吧?」

「簽了。」

我翻開第一頁。

「不看完?」

林幹事笑了。

「你看得懂嗎?」

周瑾靠在椅背上。

「別浪費時間。」

「我下午還要見基金評委。」

「你配合一點。」

我繼續翻。

第二頁,放棄署名。

第三頁,放棄數據權。

第四頁,承認所有研究貢獻均屬周瑾團隊。

第五頁,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披露。

違約金,五十萬。

我抬頭。

「這不是保密協議。」

「這是滅口協議。」

林幹事臉一沉。

「注意你的措辭。」

「學院規矩就是這樣。」

「你一個連碩士都沒畢業的助教,懂甚麼知識產權?」

周瑾立刻接話。

「林初,別逞強。」

「你在這個圈子沒人脈。」

「真鬧起來,沒人會信你。」

我把協議合上。

「我約了學術道德監督辦。」

周瑾皺眉。

「你約他們幹甚麼?」

「九點半確認離職交接。」

我看了眼表。

「還有十分鐘。」

林幹事嗤笑。

「監督辦只是走流程。」

「你以爲他們會管你這點小事?」

周瑾拿起簽字筆。

「別等了。」

他拔掉筆帽。

啪的一聲。

筆帽滾到我手邊。

他把筆塞進我手裏。

「籤。」

「現在。」

我看着那支筆。

沒動。

周瑾聲音冷下來。

「林初,我已經給足你體面了。」

「你要是不籤,之前給你的次要署名也別想保住。」

林幹事敲桌子。

「簽完拿錢走人。」

「三個月薪水不少了。」

「做人別太貪。」

我抬眼看他。

「林幹事。」

「隱瞞核心發明人,構成學術欺詐。」

「項目經費若因此獲得撥款,涉案金額夠得上職務侵佔的立案標準。」

林幹事臉色變了。

「你少拿法條嚇唬人。」

我看着周瑾。

「還有。」

「以格式條款逼迫勞動者放棄合法署名權,協議無效。」

「你們法務培訓沒講過嗎?」

周瑾猛地拍桌。

「林初!」

「你到底想怎樣?」

我把筆放回桌上。

「我想正常離職。」

「帶走屬於我的東西。」

周瑾盯着我。

眼裏全是厭惡。

「你現在這副樣子,真難看。」

「以前那個跟在我後面改摘要的林初呢?」

我笑了一下。

「死在你的致謝裏了。」

會議室靜了一瞬。

門外有腳步聲。

林幹事臉色忽然緊張。

周瑾也聽出來了。

他壓低聲音。

「把協議收起來。」

可已經來不及。

門被敲響。

三下。

不輕不重。

監督辦主任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周瑾在裏面嗎?」

4

監督辦主任推門進來時,林幹事站得最快。

「趙主任。」

「您怎麼親自來了?」

趙主任掃了眼桌上的協議。

「我不能來?」

林幹事立刻把協議往自己面前收。

「不是。」

「就是普通離職保密文件。」

我伸手按住紙角。

「普通?」

我從包裏抽出另一份文件。

拍在桌上。

「趙主任。」

「這是我按照校規第十七條起草的《數據共同所有權確認書》。」

「請您現場見證。」

周瑾臉色一白。

「林初,你來真的?」

我看着他。

「周教授剛纔不是讓我籤嗎?」

「現在換你。」

林幹事額頭冒汗。

「這個......這個事我們法務還要再審覈。」

趙主任拿起霸王協議,翻了兩頁。

臉沉下來。

「林幹事。」

「這份東西誰讓你出的?」

林幹事嘴脣抖了抖。

「我......我只是幫忙看看。」

趙主任把協議摔回桌上。

「幫忙?」

「幫着剝奪署名權?」

「幫着寫五十萬違約金?」

「你明天來監督辦說明情況。」

林幹事站不住了。

「趙主任,我還有會。」

「我先去取材料。」

他說完,抓起公文包就往外走。

連門都沒關嚴。

周瑾死死盯着我。

「林初,你非要鬧到這一步?」

我把那支拔了帽的簽字筆推到他手邊。

「該你簽了,周大教授。」

會議室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聲。

趙主任翻完確認書。

「核心原始數據。」

「樣本記錄。」

「失敗實驗留檔。」

「共同採集,共同所有。」

他看向周瑾。

「有異議?」

周瑾咬緊牙。

「她只是助教。」

我把記錄冊照片一張張擺出來。

「第一批樣本,採集人是我。」

「第二批數據,整理人是我。」

「第三批重複實驗,記錄人還是我。」

我抬頭。

「周教授,你當時在哪兒?」

趙主任冷聲。

「回答。」

周瑾喉結滾了一下。

「我在做理論框架。」

我點頭。

「那請把理論框架原始手稿拿出來。」

他沒說話。

趙主任把筆推近。

「籤。」

周瑾手指發僵。

筆尖落在紙上時,劃出一道很重的墨痕。

他的名字寫得歪歪扭扭。

周瑾。

我收起確認書。

又拿出辭呈。

「趙主任。」

「我的離職申請。」

趙主任接過。

「原因?」

我看着周瑾。

「課題組不適合繼續合作。」

周瑾忽然笑了。

「林初,你以爲離開我,你還能做甚麼?」

「離開我的平臺,你那點能力,誰看得上?」

我把門禁卡放到桌上。

「那就不勞周教授操心了。」

趙主任在辭呈上籤了接收。

「交接完成前,周瑾不得單方面修改她署名。」

「不得刪除她數據權限。」

周瑾臉色難看到極點。

「知道了。」

我拿起包。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開口。

「你會後悔的。」

我停住。

回頭看他。

「周瑾。」

「你現在最該擔心的,不是我後不後悔。」

「是你自己簽過多少不該籤的東西。」

我沒再看他。

實驗大樓外風很冷。

我站在臺階下,眼眶發澀。

手機震了一聲。

門禁權限已被移除。

又一聲。

助教薪水到賬。

三千八百二十六元。

最後一聲。

師姐發來消息。

「周瑾的青年學者基金申報,已經提交了。」

我盯着那行字。

按下轉發。

收件人。

學術道德監督辦。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