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是鎮國侯府後園那棵老槐,在這兒站了四百年。
蕭家出過三個將軍、兩個閣老,祠堂裏的匾額掛滿了半面牆。
沒人記得,那些匾都是從我的樹蔭底下抬進去的。
而蕭家如今的地位,也全靠我的庇護。
老侯爺在雁門關中了一支冷箭,箭頭扎進他臨行前摘下的那片槐葉,停在離心口一寸的地方。
侯府走水那夜,我借了一場雨,火纔沒能燒進祠堂。
如今,新侯爺蕭景珩卻嫌我擋了心上人的光,下令砍掉。
家丁一斧下去,斧刃崩成兩截,樹皮上連道白印都沒有。
我看着他。
他五歲那年從樹杈上摔下來,是我接住的。
那時他抱着樹幹說,長大了給老槐掛紅綢。
我給了他最後一次機會。
一夜之間,滿樹槐花開盡,落滿了後園。
老管家跪下:侯爺,這是祥瑞!
蕭景珩接住一朵,隨手捻碎:"換把斧子,我親自來。"
第二斧落下。
蕭家人親手砍的,我擋不了。
紮了四百年的根,一根一根鬆開了。
滿園槐花簌簌往下落,衆人都說老槐在哭。
不是哭。
四百年,我連一個盹都沒敢打,如今終於可以休息了。
而下個月,蕭景珩要領兵出雁門關。
......
樹身往東歪的時候,後園裏只剩木頭撕裂的聲音。
我只覺得腰上一鬆。
不疼。
是捆了我四百年的那道契,斷了。
當年蕭家先祖跪在我跟前,割破手掌立誓:
蕭氏子孫一日不負您,您便一日護蕭氏周全。
誓詞末尾還有一句。
蕭家血脈親手伐之,契斷,恩絕。
四百年來,蕭家人早忘了這些。
今天,蕭景珩親手把它應驗了。
福伯跪在滿地落花裏,額頭抵着青磚,一下一下地抖。
蕭景珩把斧子丟給小廝,撣掉袖口的木屑,抬頭去看聽雨閣。
閣上的窗推開了半扇。
蘇晚意披着月白斗篷倚在窗邊,朝他彎了彎眼睛。
"往後,你窗前就亮堂了。"他說。
我倒下去的那一刻,正好看見她搭在窗欞上的手指,一根一根鬆開了。
我沒工夫細想。
我最後看了蕭景珩一眼。
他望着聽雨閣,嘴角帶笑,一眼都沒往我這邊看。
也好。
走水的時候,我得替他們求雨。
出征之前,我得往他們懷裏塞一片葉子。
蕭家添丁,我守在產房窗外;蕭家有人嚥氣,我送魂到祠堂門口。
別家院裏的樹一到冬天就能歇着,我歇不得。
如今崗撤了。
我從斷口裏一點點浮出來。
先是一縷風,再是一團影子,最後落在厚厚的槐花上,有了一雙腳。
光着,有點涼。
我低下頭,看見一截青布裙角,還有一雙從沒碰過泥的手。
風一吹,我打了個噴嚏。
四百年頭一回知道,槐花原來這麼香。
長在自己身上的時候,倒是聞不出來。
"那邊那個!"
蕭景珩的聲音從背後砸過來。
我回過頭。
他皺着眉打量我:"哪個院裏的丫頭?鞋都不穿,亂跑甚麼。"
我張了張嘴。
他五歲那年抱着我說,等長大了,給我掛一樹紅綢。
如今他長大了。
紅綢沒見着,斧頭倒是先來了。
我欠了欠身。
他早已轉過臉去吩咐管事:"把樹根刨乾淨,填上土,搭一架紫藤。晚意喜歡紫藤。"
我踩着落花往外走。
滿地槐花,我一路踩過去,沒有一朵碎的。
他沒看見。
路過祠堂時,我停了一下。
老夫人站在廊下,手裏的佛珠捻得飛快。
她七十三了,經常糊塗,但清醒時是爲數不多記得我的人。
每年清明,她都往我根下澆一碗酒。
啪的一聲,佛珠線斷了。
一百零八顆珠子滾了滿廊。
老夫人沒去撿,直直望着後園,嘴脣白得嚇人。
祠堂正中那塊"一門忠烈"的匾,金漆暗了一層。
沒人看見。
我推開西角門,外頭是京城的長街,車馬來往,人聲嘈雜。
我抬腳跨過門檻。
身後那扇守了蕭家幾代人的門,吱呀一聲,自己合上了。
回頭看,蕭府的高牆像是矮了一截。
我伸了個懶腰,渾身骨節咔咔作響。
蕭侯爺,往後蕭家頭頂的雨,你們自己去求吧。
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