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要是敢走,我就從房頂上跳下去。”
母親雙手叉腰,死死堵在老宅的鐵門前。
院子裏的麻將聲停了,所有親戚都端着茶杯,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小鹿,你媽血壓高,你可別把她氣出個好歹來。”
二叔吐了口瓜子皮,語氣裏帶着看熱鬧的興奮。
“當年你讀大學的學費,還是大傢伙湊的,現在翅膀硬了,想不管家裏了?”
我看着眼前這張寫滿市儈與貪婪的臉,胃裏像吞了碎玻璃。
大學四年的學費,是我自己在肯德基刷了整整四年盤子掙出來的。
大二那年,我拿了國家獎學金,剛打到卡上不到十分鐘,就被母親以“父親胃出血住院”爲由騙走。
等我坐了三十多個小時硬座趕回縣城醫院,卻看見許川正騎着新買的山地摩托在醫院門口炫耀。
“姐,你真好騙,我跟媽說我想買車,媽就說你有錢。”
那年冬天,許川也是這樣笑着,手裏的秒錶按得咔噠響。
“二十八小時,你比我想象中慢了點。”
回憶像毒蛇一樣啃噬着神經,我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腳下那張寫滿字跡的草稿紙。
那是一張煙盒拆開後的硬紙殼,上面用圓珠筆歪歪扭扭記着密密麻麻的時間。
兩年前合夥人病危通知,四十二分鐘。
去年晉升答辯喝農藥,三十八分鐘。
今天鉅額詐騙跳樓,三十五分鐘。
每一次,都是我拿命在賭,而他們卻坐在牌桌前下注。
“看甚麼看?”
許川一把搶過那張紙,塞進自己的皮夾克兜裏。
“這是老子的戰利品,你每次像條瘋狗一樣衝回來的樣子,我都拍了視頻。”
“發在兄弟羣裏,大家都誇我御姐有方。”
他走到我剛買不到半年的奧迪A6旁邊,伸手拍了拍引擎蓋。
“車鑰匙我已經拿了,行駛證呢?趕緊交出來。”
“明天我就去車管所過戶,這車黑色的太老氣,我打算改個騷粉色。”
我抬眼看着他。
“這車是我貸款買的,每個月車貸八千,你拿甚麼還?”
許川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轉頭看向母親。
“媽,你聽聽她說的是人話嗎?”
“我是她親弟弟,她給我買輛車,還得讓我自己還車貸?”
母親立刻炸了毛,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許鹿,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你弟下個月就要相親,沒輛好車誰家姑娘願意跟他?”
“你一個月工資好幾萬,替你弟還個車貸怎麼了?那是你應該盡的義務!”
一直坐在門檻上抽旱菸的父親終於開了口。
“小鹿,別跟你媽頂嘴。”
“你弟是許家的根,以後你出嫁了,孃家沒人給你撐腰,你在婆家能抬得起頭?”
“車子過戶給你弟,錢老闆那邊的三十萬彩禮,你也一分都不能帶走。”
“女孩子家家的,手裏留那麼多錢容易學壞。”
親戚們紛紛點頭附和,彷彿這是一場無比公正的家族審判。
“就是啊,老許說得在理。”
“錢老闆在鎮上多有面子,小鹿嫁過去就是喫香的喝辣的。”
“在大城市租房子打工,一個月能攢幾個錢?還不如回村裏相夫教子。”
我的手機又響了一聲,是一條銀行扣款提醒。
我名下綁定的副卡,剛剛在縣城的奢侈品店消費了四萬八千元。
那是許川拿着我的副卡去買了最新的勞力士黑水鬼。
“姐,表不錯吧?”
許川晃了晃手腕上剛拆封的機械錶,笑得滿臉橫肉都在顫抖。
“反正你要嫁給錢瘸子了,以後他的錢都是你的,提前孝敬弟弟一點怎麼了?”
“對了,你那個未婚夫在微信上問你話呢,你怎麼還不回?”
他一把奪過我的手機,按亮屏幕直接湊到我臉上識別人臉解鎖。
“讓我看看,你那些大老闆同事都給你發了甚麼。”
“喲,亞太區法務總監?好大的官威啊!”
許川點開微信語音,直接用最下流的方言衝着聽筒吼了一嗓子。
“別特麼催了!我姐明天要回村結婚,你們那破公司愛找誰找誰去!”
“再敢打電話過來,老子去你們公司大樓潑油漆!”
吼完,他直接把我的手機砸在地上,屏幕瞬間裂成了蜘蛛網。
母親拍手稱快。
“砸得好!斷了這死丫頭的念想!”
“今天晚上誰也不許放她出去,明天一早,錢瘸子就帶人來接親!”
許川把腳踩在裂開的手機屏幕上,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姐,秒錶已經停了,這次你哪兒也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