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接女兒放學時,小區幼兒園門口圍滿了人。

公告欄釘着我洗完澡在陽臺拿衣服的半裸照,關鍵部位打了惡意馬賽克,旁邊紅筆寫着:“全小區注意!此男是暴露狂!”

對面樓張太太舉着手機直播,語氣囂張:“大家快看,大變態來接小變態了。”

我捂住被嚇哭的女兒的耳朵,對着直播鏡頭和人羣厲聲開口:“張太太,你這麼愛發照片,昨晚你穿情趣內衣跪我家門口求歡的監控,我都有。要不要我現在就放出來?”

1

“你放屁!你個死變態還敢污衊我!”

王倩尖利的嗓音瞬間刺破了幼兒園門口的寧靜。

她舉着手機的手猛地一抖。

那張打滿玻尿酸的臉在鏡頭前有半秒鐘的僵硬。

臉色一下子白了。

但她沒有退縮。

她猛地將手機塞給旁邊的閨蜜。

下一秒,她一屁股跌坐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

“大家快來看啊!沒天理了!”

她雙手用力拍打着大腿,哭天搶地。

“這個暴露狂被我揭穿了真面目,現在惱羞成怒,開始造我的黃謠了!”

人羣頓時騷動起來。

原本就對着我指指點點的家長們,此刻眼神更加鄙夷。

“張太太老公可是做大工程的,家裏幾千萬資產,能看上他一個單親窮酸鬼?”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平時看着挺老實,沒想到心思這麼齷齪。”

“連人家清白都敢毀,這種人怎麼配把孩子送到我們幼兒園?”

惡毒的揣測聲四起。

我低頭看向懷裏的楠楠。

五歲的女兒死死抓着我的衣角。

她把臉埋在我的腿上,瘦小的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爸爸,我們回家好不好?”

楠楠的聲音帶着濃重的哭腔。

我心裏咯噔一下。

我蹲下身,用外套將女兒整個裹住。

“楠楠不怕,爸爸在。”

我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坐在地上乾嚎的王倩。

我伸手摸向口袋裏的手機。

“既然你不要臉,那我就讓全小區看看你的真面目。”

我剛拿出手機。

王倩像瘋狗一樣從地上彈了起來。

她猛地撲向我。

尖銳的美甲狠狠撓在我的手背上。

一陣鑽心的刺痛傳來。

我下意識護住懷裏的女兒,手一鬆。

手機重重摔在地上。

屏幕瞬間碎裂,佈滿裂痕。

王倩一腳踩在我的手機上,高跟鞋的鞋跟用力碾磨。

“警察同志!這裏是陽光花苑幼兒園!”

她不知甚麼時候已經拿回了閨蜜手裏的手機,撥通了110。

“我們這裏有個變態暴露狂!”

她對着電話大聲喊叫,眼角還掛着硬擠出來的眼淚。

“他還威脅我!說要用AI合成那種下流視頻毀我清白!”

“你們快來救救我們這些可憐的女人和孩子吧!”

掛斷電話,王倩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她冷笑了一聲。

那眼神滿是輕蔑,像在俯看一隻螞蟻。

“林越,你想跟我鬥?”

她壓低聲音,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我老公可是張強。你一個連老婆都跑了的廢物,拿甚麼證明視頻是真的?”

我看着被踩碎的手機屏幕。

又看了看周圍那些充滿敵意的面孔。

我沒有說話。

我只是將楠楠抱得更緊了一些。

警笛聲由遠及近。

紅藍相間的警燈刺痛了我的眼睛。

兩名警察撥開人羣走了進來。

“誰報的警?”

王倩立刻換上了一副柔弱驚恐的表情。

她撲向警察,指着我的鼻子。

“警察同志,就是他!他不僅是變態,他還威脅要用AI合成視頻毀我清白!”

2

派出所的白熾燈慘白刺眼。

調解室裏瀰漫着劣質菸草和陳年茶垢的味道。

楠楠縮在長椅的角落裏。

她雙手抱着膝蓋,大眼睛裏滿是驚恐。

我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輕輕拍着她的後背。

“林越,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你?”

負責調解的老民警敲了敲桌子,語氣透着疲憊。

桌子上放着那張從公告欄上撕下來的照片。

“是我。”

我平靜地看着民警。

“但我只是洗完澡在自家陽臺收衣服。那是我的私人空間。”

“她未經允許偷拍我,還惡意打碼,這屬於侵犯隱私和誹謗。”

王倩坐在對面,冷笑出聲。

“陽臺怎麼算私人空間?你在陽臺上光着身子,就是故意噁心我們這些女業主!”

她猛地站起來,指着我的鼻子。

“警察同志,你聽聽他這態度!他剛纔在幼兒園門口還造謠我半夜敲他家門!”

“我王倩清清白白,他就是想用AI視頻敲詐我!”

民警皺了皺眉,示意王倩坐下。

“林越,你說的那個監控視頻,能拿出來看看嗎?”

我摸了摸空蕩蕩的口袋。

“我的手機在幼兒園門口被她摔壞了。視頻在雲端,我需要電腦登錄。”

王倩立刻發出一聲誇張的嗤笑。

“哎喲,摔壞了?怎麼這麼巧啊?”

“你那破手機值幾個錢?我賠你一千塊,你現在就去買個新的登給我看!”

她從限量版包包裏抽出一疊現金,啪地甩在桌子上。

“拿不出來就是造謠!警察同志,必須拘留他!”

民警嘆了口氣,把現金推回去。

“行了,別吵了。”

他轉頭看向我。

“林先生,這張照片雖然打了碼,但確實沒有露出關鍵部位。”

“從法律上講,很難界定爲傳播Y穢物品。只能算鄰里糾紛。”

“你們雙方各退一步。張太太把照片撤了,林先生你也別提甚麼視頻了。”

聽着民警和稀泥的話,我攥緊了拳頭。

“她把照片貼在幼兒園門口,已經對我女兒造成了實質性的傷害。”

我的聲音很冷。

“這不叫鄰里糾紛。這叫尋釁滋事。”

王倩的手機突然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立刻按下了免提。

“老婆,怎麼回事?誰敢欺負你?”

電話裏傳來一個粗獷囂張的男聲。

是張強。

“老公,就是樓下那個林越!他欺負我!”

王倩對着電話撒嬌,眼神卻挑釁地看着我。

“行,我知道了。你把電話給警察。”

民警接過電話,走到角落裏說了幾句。

再回來時,民警的臉色變得有些複雜。

“林越啊,張老闆也是咱們區有頭有臉的人。”

“這件事鬧大了對誰都不好,尤其是你還帶着個孩子。”

“籤個和解協議,趕緊帶孩子回家吧。”

我看着楠楠因爲害怕而發白的嘴脣。

解釋的話到了嘴邊,硬生生嚥了回去。

我拿起筆,在和解協議上籤了字。

抱起女兒走出派出所時,夜風很涼。

回到小區,我剛走到家門口,腳步猛地頓住。

我家那扇原本乾淨的防盜門上,被潑滿了刺眼的紅漆。

紅漆順着門縫往下滴。

門正中間,用黑色的噴漆寫着五個大字。

“變態滾出去。”

楠楠嚇得尖叫一聲,死死抱住我的脖子。

我捂住她的眼睛,掏出鑰匙開門。

手在抖。

把女兒哄睡後,我打開了備用手機。

微信圖標上顯示着99+的紅點。

我點開業主羣。

王倩發了一篇長達千字的小作文。

她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爲了保護小區兒童,勇敢站出來揭露變態的英雄母親。

羣裏幾百號人正在瘋狂跟風。

“張太太太勇敢了!必須把這個毒瘤趕出小區!”

“想想就後怕,我女兒每天都在樓下玩,萬一被他盯上怎麼辦?”

“單親爸爸帶個女兒,指不定心理多扭曲呢。”

惡毒的言論一條接着一條。

我截了張昨晚監控的圖。

畫面裏,王倩穿着暴露的蕾絲內衣,正跪在我家門外。

我點擊發送。

屏幕上彈出一個刺眼的紅色感嘆號。

“您已被羣主移出該羣聊。”

羣主是王倩的閨蜜。

我放下手機,聽着臥室裏女兒不安的夢囈。

凌晨三點,楠楠突然渾身滾燙。

她發高燒了。

我正準備拿退燒貼,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幼兒園園長髮來的微信。

“林先生,由於多位家長聯名抗議。”

“楠楠明天請暫時不要來園了。”

3

清晨的冷空氣吸進肺裏,又冷又痛。

楠楠燒到了三十九度。

家裏備用的退燒藥剛好過期了。

我隨便套了件外套,快步走向電梯。

電梯門打開,裏面站着三個提着菜籃子的大媽。

平時見面都會熱情打招呼的鄰居,此刻看到我,臉色瞬間變了。

她們迅速擠到電梯的最角落。

彷彿我是甚麼攜帶致命病毒的感染源。

“現在的社會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住在六樓的劉大媽陰陽怪氣地開了口。

“看着人模狗樣的,背地裏淨幹些見不得人的齷齪事。”

“可不是嘛,連累得自家孩子都沒學上。造孽哦。”

另一個大媽立刻接腔,眼神時不時往我身上瞟。

我盯着跳動的樓層數字,沒有理會。

電梯到了一樓。

門剛打開,劉大媽突然用力推了一把手裏的買菜小推車。

鐵質的車輪狠狠撞在我的小腿脛骨上。

一陣劇痛襲來。

我一個踉蹌,差點跪在地上。

“哎喲,不好意思啊。”

劉大媽毫無誠意地翻了個白眼。

“好狗不擋道,這道理都不懂。”

她們冷笑着從我身邊擠了出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拖着隱隱作痛的腿走向小區門口的藥店。

藥店老闆老李正坐在櫃檯後看手機。

平時我常來買藥,他總是熱情地叫我“林老弟”。

今天,他連頭都沒抬。

“拿盒兒童布洛芬。”

我把二十塊錢放在玻璃櫃臺上。

老李慢吞吞地站起來,從貨架上拿了一盒藥。

他沒有遞給我。

而是像扔垃圾一樣,把藥盒啪地一聲扔在櫃檯上。

藥盒滑出去很遠,差點掉在地上。

“不用找了。”

我拿起藥盒轉身就走。

“以後別來我這兒買藥了。”

老李冷漠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我這店小,容不下你這尊大佛。嫌髒。”

我握緊了手裏的藥盒,指骨泛白。

走出藥店,我加快腳步往回趕。

楠楠還在家裏等我。

剛走到小區中心花園的噴泉旁,幾個高大的人影擋住了去路。

領頭的男人穿着花襯衫,脖子上掛着粗大的金項鍊。

是張強。

他身後跟着三個流裏流氣的社會青年。

“喲,這不是咱們小區的名人林大變態嗎?”

張強吐出一口菸圈,攔在我面前。

“張老闆,借過。”

我看着他,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借過?你他媽欺負我老婆的時候,怎麼沒想過借過?”

張強猛地伸手,狠狠推了我的肩膀一把。

我後退了兩步,勉強站穩。

“你老婆幹了甚麼,你回去看看監控就知道了。”

我直視着他的眼睛。

“你少他媽拿那種合成的東西嚇唬老子!”

張強怒吼一聲,突然揚起手。

“啪!”

他一巴掌狠狠打在我的手腕上。

我手裏裝着退燒藥的塑料袋飛了出去。

藥盒掉在地上,滾落出很遠。

“我告訴你林越,我張強在這片混了十幾年,最看重的就是面子。”

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噴在我的臉上。

“你敢造謠我老婆,我有一百種方法讓你在這個城市待不下去!”

我沒有看他。

我走向那個掉在地上的藥盒。

我蹲下身,伸出手去撿。

就在我的手指即將碰到藥盒的瞬間。

一隻鋥亮的皮鞋狠狠踩了下來。

張強一腳踩在了我的手背上。

他將全身的重量都壓在那隻腳上,鞋底用力碾磨。

骨頭髮出讓人牙酸的咯吱聲。

粗糙的柏油路面磨破了我的手背,鮮血滲了出來。

我沒有喊疼。

我甚至沒有抬頭看他一眼。

我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盒被踩得變了形的布洛芬。

“怎麼?不服氣?”

張強居高臨下地看着我,發出一聲嗤笑。

“你現在就像條狗一樣。我踩你,你就得受着。”

他挪開腳,往地上吐了口濃痰。

“兄弟們,走。別髒了咱們的鞋。”

張強帶着人揚長而去。

我慢慢從地上爬起來。

我用衣服下襬擦去藥盒上的灰塵。

把變形的藥盒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裏。

“爸爸馬上就回來了。”

我低聲對着空氣說了一句。

4

楠楠喝了藥,燒退了一些。

但她一整天都縮在被子裏,連飯都不肯喫。

傍晚的時候,我看她臉色實在蒼白,便想帶她下樓透透氣。

我特意避開了人羣密集的小廣場。

選了小區最邊緣、靠近圍牆的一個廢棄涼亭。

楠楠坐在石凳上,手裏捏着一片落葉,眼神空洞。

我坐在她身邊,看着遠處天邊如血的殘陽。

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幾個七八歲的大孩子跑了過來。

他們手裏拿着水槍和塑料劍,將我們圍在中間。

“變態老爸小變態!”

“不要臉,脫衣服!”

“趕走變態,保衛小區!”

他們拍着手,大聲唱着惡毒的童謠。

楠楠嚇得扔掉樹葉,死死抱住我的大腿。

“你們幹甚麼?誰教你們唱這些的?”

我站起身,擋在女兒面前。

“我媽說的!你是個大壞蛋!”

領頭的一個胖男孩舉起水槍,直接滋在了我的臉上。

冰冷的水順着我的脖子流進衣服裏。

“滾開!別碰我爸爸!”

楠楠突然從我身後衝了出來,用瘦小的身體撞向那個胖男孩。

胖男孩被撞退了一步。

他惱羞成怒。

他左右看了一眼,彎腰從花壇邊撿起半塊紅磚。

“小變態,敢打我!”

他大吼一聲,將手裏的磚頭狠狠砸了過來。

一切發生得太快。

“楠楠!”

我猛地撲過去,想要用身體擋住那塊磚頭。

但我還是慢了半秒。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碎裂的磚石擦過我的肩膀,重重砸在楠楠的額頭上。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鮮血順着楠楠蒼白的臉頰滑落,流進了她的眼睛裏。

“爸爸......好痛......”

楠楠連哭的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她軟綿綿地倒在我的懷裏。

那些大孩子看到血,嚇得尖叫着四散奔逃。

我跪在地上,雙手顫抖着捂住楠楠額頭上的傷口。

血從我的指縫裏不斷溢出,染紅了我的雙手。

我猛地抬起頭。

在不遠處三樓的陽臺上。

王倩正端着一杯咖啡,居高臨下地看着這一切。

夕陽的餘暉照在她的臉上。

她毫不掩飾嘴角的得意冷笑。

那一刻,我的理智徹底崩斷了。

我抱起滿臉是血的女兒,像瘋了一樣衝向小區外。

醫院急診室。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讓人作嘔。

護士把我攔在縫合室外。

門裏傳來楠楠撕心裂肺的慘叫聲。

“爸爸!救救我!爸爸!”

每一聲都讓我心如刀割。

我靠在冰冷的瓷磚牆上。

緩緩滑坐在地上。

我拿出手機。

屏幕上還停留在微信界面。

對話框裏,是我一小時前編輯好,準備發給社區居委會的“求和調解申請”。

我原本想着,爲了楠楠能繼續在小區上幼兒園,我願意低頭。

我願意把那段監控徹底刪掉。

我看着那段卑微的文字。

按住刪除鍵。

一個字,一個字,全部清空。

縫合室的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眉頭緊鎖。

“傷口很深,縫了五針。可能會留疤。”

我沒有流淚。

我站起身,走到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打開水龍頭。

冰冷的水流沖刷着我手上的血跡。

我洗了三遍。

直到雙手被凍得通紅,再也看不到一絲紅色。

我擦乾手,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老三。”

我的聲音異常平靜,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越哥?怎麼這個時候打電話?”

電話那頭是我的大學同學,現在自己開了一傢俬家偵探所。

“幫我查個人。”

我看着鏡子裏那雙佈滿紅血絲的眼睛。

“張強,做工程的。我要他所有的底細,公司的賬目,外面養的人。”

“還有他老婆王倩,孃家的全部關係網。”

“越髒越好。錢不是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懂了。三天時間。”

“好。”我掛斷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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