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小姐今日吃錯藥了?
他抬腳跟上,忽然又想到件事。
“大小姐。”
“又怎麼了?”
“您說的補償,是按我今天少掙的算,還是按整批蟲蛻的市價算?”
桑明鳶腳步一頓。
她現在把這人送回去,還來得及嗎?
“整批蟲蛻的市價?”
桑明鳶停在月洞門前,回頭看了裴逐川一眼。
裴逐川站得規規矩矩,臉上沒有半分開玩笑的意思,似乎真在等她給出個公道價。
她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裴逐川,你是不是覺得本小姐的錢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不是。”
“那你還敢問?”
“桑家的錢是老爺夫人掙的。”裴逐川想了想,補充,“所以我纔不敢亂要,得先問清楚。”
桑明鳶一口氣堵在嗓子眼。
他倒是句句有理,合着不講理的只有她。
“等青蕪把東西送過去,你自己數!”她甩了甩袖子,“現在,閉嘴,跟上。”
裴逐川果然不說了。
桑明鳶走過兩條長廊,偷偷回頭,見他隔着三步遠跟着,連衣襬都收拾得整整齊齊。陽光透過廊下花窗落在他側臉上,鼻樑挺直,眉骨清俊,倒真有幾分夢裏那位九天帝君的模樣。
她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片刻。
裴逐川立即抬頭:“小姐,我臉上沾了蟲粉?”
“沒有。”
“那您老看我做甚麼?”
“我不能看?”
“能。”他十分識趣地垂下眼,“就是看久了,容易讓我以爲今天還要加一樁差事。”
桑明鳶險些被門檻絆了一下。
這人怎麼這麼會氣人?
夢裏明明寫他S伐果斷、冷心冷情,怎麼沒寫他嘴也這麼討嫌?
她心裏罵了兩句,又忍不住把夢裏的事過了一遍。
裴逐川是男主,往後會遇見許許多多的美人。那些仙子聖女一個比一個厲害,修爲高,出身好,還都對他死心塌地。
她呢?
她連靈根都沒有。
桑明鳶自小最討厭旁人提這件事。四歲測靈根那年,她把測靈石砸了,哭着說那石頭壞了。爹孃後來尋來七塊,結果七塊都沒亮。她氣得三日沒出屋,第四日便叫人從南疆請了位蠱師來。
那蠱師說養蠱得喫苦,不能像尋常大小姐似的嬌氣。她第一次以指血喂蠱,疼得眼圈發紅,硬是不肯叫喚,等人一走才找母親訴苦。可第二日她還是準時去學,越說她不行的事,她越要做給人看。
別人能修的,她偏要修。別人不敢養的,她就敢養。
可偏偏修蠱也不能憑空變出靈根。她精血有限,每煉成一隻像樣的蠱,都得養上好些日子。
這輩子她就沒在天賦上贏過誰。
如今夢又告訴她,自己不光修爲比不過人,連命都沒別人長。
想到這裏,桑明鳶忽然更生氣了。
憑甚麼?
她雖然不是好脾氣,可也才十八歲,難道下半輩子就該乖乖等着他來S?
要她如今跪在裴逐川跟前哭着認錯,說自己以後再不敢了,她做不到。
更何況那抽血煉蠱的事還沒發生呢。
既然如此,她何不按自己高興的來?
桑明鳶想通了,腳步也快了不少。
裴逐川在後頭看得莫名其妙。
大小姐剛纔明明還氣鼓鼓的,怎麼轉眼又像遇上甚麼好事?
他瞥了眼路旁一隻鎏金銅籠。籠裏養着三尾赤蜈蚣,平時見人就揚頭吐霧,這會兒卻一個個鑽進沙底,連尾巴都不露。
裴逐川若無其事地往旁邊挪了半步,把體內那縷不安分的龍息壓回去。
桑明鳶並未留意,倒是經過藥圃時停下,從一株月眠草上掐了片葉子。
那株草旁還趴着一隻拳頭大的碧眼蟾,背上生着細密的藍斑,平時專愛朝生人噴毒液。桑明鳶想起自己前兩日費了好大力氣才把它從竹林裏捉來,忍不住停下欣賞。
誰知碧眼蟾一見裴逐川,肚皮猛地癟了,蹬着兩條腿往草叢底下鑽。
“奇怪。”桑明鳶蹲下去,“前日還挺兇,怎麼如今膽子這麼小?”
裴逐川面不改色地拎起旁邊的竹罩,替那隻蟾蜍蓋好:“天熱,怕是困了。”
“蟾蜍還會困?”
“人會困,蟲子爲甚麼不會?”
桑明鳶想了想,好像也有些道理,便沒再追究。裴逐川卻悄悄鬆了口氣。他剛纔再走近半步,那隻蟾怕是連舌頭都要嚇得吞不下去了。
“你平時接觸我的蠱,害不害怕?”
“怕。”
她回頭,十分滿意。總算聽見一句順耳的話。
“怕甚麼?”
“怕養死了賠不起。”
“......”
桑明鳶決定以後少問他問題。
穿過藥圃便是她的小蠱院。院門前掛着一串銀鈴,尋常人一碰便會驚動屋裏的守門蠱。兩個侍女正拿軟刷給玉翼蝶清理翅粉,見她回來,忙放下手裏的活。
“小姐,藥膳已經溫着了。您才退熱,夫人說——”
“知道了。”桑明鳶擺手,“青蕪,你們都先出去,院門關上,誰來也不許放進來。”
青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跟在身後的裴逐川,神情有些遲疑。
“小姐,您上回那隻噬靈蠱還沒養好呢,真要試新蠱,不如等身子養好了再說。”
桑明鳶臉上一熱。
怎麼人人都覺得她找裴逐川只能是爲了試蠱?
她以前到底幹了多少缺德事!
“不是試蠱。”她咬着牙,又補了一句,“我讓他替我搬點東西。”
青蕪看了眼屋內。數十隻蠱櫃擺得齊齊整整,一旁還立着專門搬運的木傀儡。
哪有甚麼非讓裴逐川搬不可的東西?
可小姐既然發話,她也不好再問,只帶人退了出去。
銀鈴輕響,院門合上。
桑明鳶領着裴逐川進了暖閣。屋裏燃着安神香,珠簾後鋪了張軟榻,牆邊是一排裝着珍貴蠱種的玉匣。
裴逐川剛一踏進屋子,便察覺到至少七八道蟲息。
他體內龍血微動,靠門的兩隻白玉盅立刻安靜下來。
倒是個養蟲的好地方。
他心裏這麼想着,面上仍一副老實模樣:“小姐,東西在哪兒?”
“甚麼東西?”
“您說要搬東西。”
桑明鳶頓了頓:“那是說給青蕪聽的。”
裴逐川沉默片刻:“那我現在還能回去挑蟲蛻嗎?”
“不能!”
桑明鳶被他逼得沒了脾氣。她把一隻香囊往桌上一放,轉身走近他。
她從前確實沒認真看過裴逐川。此時離得近,才發覺他比自己高出許多,眉眼也比想象中好看。灰衫洗得發舊,卻遮不住挺直的肩背。
怪不得書裏那些仙子要爭他。
桑明鳶越看,心裏的那點不服氣越重。
她一個大活人站在這裏,難道還不如幾筐蟲殼有意思?
“裴逐川。”
“嗯?”
她抬起下巴,故作鎮定:“我今天找你,不爲養蠱,也不爲那些蟲蛻。”
裴逐川等着下文。
桑明鳶伸手扯住他的袖口,鼓足勇氣道:“本小姐想親你一下。你願不願意?”
裴逐川終於沒能維持住那副平靜神色。
他低頭看着袖口上那隻白皙的手,半晌才問:“小姐,您確定沒燒糊塗?”
桑明鳶:“......”
她現在突然覺得,夢裏的自己死得也不算太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