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法庭外的臺階下,停着一輛黑色的轎車。
陸明軒靠在車門上。
他穿着剪裁得體的定製西裝,鼻樑上架着金絲眼鏡。
看到我出來,他快步走上前,順手接過我手裏的公文包。
“累了吧?”
他拉開車門,護着我的頭頂讓我坐進去。
動作自然,熟練,帶着多年未婚夫的體貼。
車子平穩地駛入主幹道。
陸明軒沒有開音響。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裏的我,語氣溫和。
“我看了庭審直播。”
“沄沄,你今天太沖動了。”
我轉頭看向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
沒有說話。
他騰出一隻手,覆在我的手背上。
掌心很暖。
“我知道你在律所的壓力很大,合夥人那邊一直在逼你交業績。”
“但浩浩是你親弟弟。”
“那份無罪辯護詞我看過,邏輯閉環非常完美,證據鏈也無懈可擊。”
“你爲甚麼要在最後一刻把它撕了?”
我把手從他的掌心抽出來。
“因爲那份認罪書纔是真的。”
陸明軒輕輕踩了一腳剎車。
他轉過頭,隔着鏡片看着我。眼神裏帶着包容和無奈。
“沄沄,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嗎?”
“那份認罪書,是上個月浩浩酒駕撞了護欄,你爲了替他處理後續,讓他籤的空白授權書。”
“你利用職權,在上面打印了S人認罪的條款。”
車廂裏很安靜。
只有空調出風口發出微弱的呼呼聲。
我轉過頭,迎上他的目光。
“你既然知道,爲甚麼不去舉報我?”
陸明軒嘆了口氣。
他重新發動車子。
“因爲你是我未來的妻子。”
“我怎麼會眼睜睜看着你因爲妨礙司法公正被吊銷執照?”
“這幾天你在家好好休息。合議庭那邊我去打招呼。”
“下週一,我會以你的名義提交上訴狀,說你當時精神狀態異常。”
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從容不迫,滴水不漏。
像一個完美的救世主。
“我不上訴。”
我看着前方紅綠燈跳動的數字。
“我要他死。”
車子猛地停在斑馬線前。
陸明軒握着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但他依然沒有發火。
“好。”
他輕聲說。
“那我們等你想通了再說。”
車子開進別墅區。
推開門,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
我媽圍着圍裙,從廚房端出一碗熱氣騰騰的排骨湯。
看到我,她眼睛又紅了。
但她還是努力擠出一個笑。
“小沄回來了,快洗手喝湯。”
“你這幾天爲了案子都沒好好喫飯,都瘦脫相了。”
岑建國坐在沙發上。
他戴着老花鏡,正在看報紙。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明軒也留下一起喫吧。”
“一家人,沒甚麼過不去的坎。”
彷彿幾個小時前在法庭上的生死判決,只是一場無關痛癢的家庭拌嘴。
我走到餐桌前。
那碗湯燉得很濃,表面漂着一層金黃的油花。
“喝吧。”
我媽把湯匙遞給我。
“喝完好好睡一覺,明天早上起來,一切都會好的。”
我低頭看着湯。
湯的顏色有點渾濁。
邊緣還殘留着一點點沒有完全溶解的白色粉末。
我拿起湯匙,攪了兩下。
然後把碗推開。
“AM藥放得太多了,味道發苦。”
我媽的手猛地一抖。
湯匙掉在桌上,發出一聲脆響。
岑建國放下報紙,站了起來。
“小沄。”
他走過來,語氣裏終於帶了一絲嚴厲,但依然壓低了聲音。
“你媽媽是爲了你好。”
“你現在的精神狀態太偏激了。”
“我們只是想讓你睡一覺。明軒說,只要把你包裏的備用證據拿出來,就能替浩浩翻案。”
“那是一條人命啊,是你親弟弟的命。”
我看着面前這對白髮蒼蒼的老人。
看着他們爲了救那個S人犯,不惜給我下藥。
我忽然覺得有些想笑。
“他是我弟弟?”
“他是一頭披着人皮的畜生。”
“啪!”
岑建國一巴掌甩在自己臉上。
很響。
他的半邊臉瞬間紅了。
“是爸爸沒用。”
他聲音發抖。
“你要打要罵,衝爸爸來。”
“你十歲那年,被街頭的混混勒索。”
“是浩浩,他才七歲,衝上去抱着那人的腿死不撒手。”
“他被踢斷了兩根肋骨,在重症監護室躺了三天。”
“他醒過來的第一句話,是問姐姐有沒有受傷。”
岑建國紅着眼睛看着我。
“他爲了你連命都不要。你現在,非要他的命嗎?”
回憶像尖銳的玻璃渣,直直刺進腦子裏。
是啊。
那個七歲的岑浩。
那個疼得直哭,卻還要強顏歡笑安慰我的岑浩。
他裝得多好啊。
裝了整整二十年。
騙過了所有人。
我站起身。
拿起沙發上的公文包。
“肋骨的恩情,我這些年給他擦屁股,早就還清了。”
“既然你們覺得AM藥能解決問題,那你們慢慢喝。”
我轉身走向大門。
陸明軒攔在我面前。
他溫和的眼神裏,多了一絲不容抗拒的強硬。
“沄沄,你今天哪也去不了。”
我抬頭看着他。
“你要非法拘禁我?”
“不。”
他搖搖頭,側身讓開一條路。
“我只是通知你。”
“從現在起,你被律所無限期停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