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走廊傳來撕心裂肺的慘叫時,沈知意正往咖啡里加糖。
五分鐘前,對門趙大媽還在業主羣裏囂張:“我家狗不咬人,放出來跑跑怎麼了?”
上一世,沈知意就死在這句話上,被惡犬活活撕咬了十分鐘。
這一世她沒上前勸阻,直接黑進物業系統,落下了走廊兩端的防火捲簾門。
慘叫聲越來越弱,混着毛骨悚然的咀嚼聲。沈知意端起咖啡,連報警電話都沒撥 —— 畢竟,狗繩是她自己鬆開的,不是嗎?
1
“裏面的人聽着,立刻往後退,我們要破拆了!”
走廊外傳來警察粗暴的警告聲。
伴隨着刺耳的電鋸切割聲,厚重的防火捲簾門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音。
我站在島臺前,手裏端着那杯早就冷掉的咖啡。
門外的慘叫聲其實在十分鐘前就徹底停止了。
但我沒有立刻去開門。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
十根手指正不受控制地劇烈痙攣,咖啡杯在掌心磕碰出細碎的脆響。
那是上一世被那條發狂的羅威納犬活活撕咬時,身體留下的生理性創傷反應。
我深吸一口氣,把咖啡倒進水槽。
擰開水龍頭,冰涼的自來水沖刷着杯壁。
我把這個杯子反反覆覆洗了三遍,直到手指徹底停止顫抖。
然後我抽出一張廚房紙,慢條斯理地擦乾手。
走到玄關,我把一旁早就準備好的降噪耳機戴在脖子上。
對着穿衣鏡,我用力揉了揉臉頰,讓原本就蒼白的臉色看起來更加驚恐。
“砰”的一聲巨響。
走廊盡頭的捲簾門終於被徹底砸開。
濃烈的血腥味順着門縫撲面而來。
我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了自家防盜門。
門外的景象宛如地獄。
走廊的瓷磚上拖拽着大片觸目驚心的暗紅色血跡。
趙大媽躺在血泊裏,右腿的褲管已經成了碎布條。
她的小腿肚上的肉幾乎被完全撕掉,露出森白的骨頭。
小半張臉更是血肉模糊,連五官都分辨不清。
那條體型龐大的羅威納犬早就不知道從哪個消防通道竄逃了。
幾個醫護人員抬着擔架衝進來,手忙腳亂地給趙大媽進行止血包紮。
我扶着門框,雙腿應景地一軟,順着門框滑了下去。
我捂住嘴,發出一聲極其壓抑的乾嘔。
我這副模樣,活脫脫一個剛睡醒就被慘狀嚇傻的無辜獨居女性。
走廊的電梯門“叮”地一聲打開。
趙大媽的兒子劉強像一頭蠻牛一樣衝了出來。
他連看都沒看擔架上生死未卜的親媽一眼。
他掃視一圈走廊,最後盯住了癱坐在門口的我。
劉強雙眼猩紅,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
他一把揪住我的睡衣領子,將我硬生生從地上拽了起來。
“你個賤人!你對門爲甚麼不救人?”
劉強的唾沫星子噴在我的臉上,帶着一股濃烈的隔夜劣質菸草味。
“我媽在外面喊救命,你就在門裏聽着?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揚起碩大的拳頭,作勢就要往我臉上砸。
旁邊正在勘查現場的兩個警察眼疾手快,猛地撲上來架住劉強的胳膊。
“幹甚麼!當着警察的面還敢動手?”
一個年輕警察厲聲呵斥,反剪住劉強的雙手將他按在牆上。
劉強還在拼命掙扎,伸着脖子衝我咆哮。
“就是她搗的鬼!捲簾門早不壞晚不壞,偏偏這時候壞,肯定是她想害死我媽!”
我沒有大聲爭辯。
我只是瑟縮着往後退了半步,後背緊緊貼着防盜門。
我眼眶泛紅,聲音雖顫,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劉哥,你講點道理好不好。”
我哆嗦着手,從睡衣口袋裏掏出手機。
點開小區業主羣,找到十分鐘前趙大媽發的那條語音。
我把音量調到最大,按下了播放鍵。
趙大媽中氣十足又尖酸刻薄的聲音在血腥的走廊裏迴盪。
“我家狗不咬人,放出來跑跑怎麼了?就你們金貴,看一眼能少塊肉啊!”
語音播完,走廊裏頓時安靜下來。
連按着劉強的那個年輕警察都皺起了眉頭。
我咬着下脣,眼淚終於一顆顆滾落下來。
“我戴着降噪耳機在睡覺,根本沒聽見外面的聲音。”
我指了指脖子上的耳機,聲音更委屈了。
“再說了,趙阿姨剛在羣裏說狗絕對不咬人,就算我聽見動靜,我也以爲......她是在跟狗玩啊。”
劉強被我噎得臉色鐵青,脖子上青筋暴跳。
“你放屁!跟狗玩能流這麼多血?你就是見死不救!”
醫護人員此時已經把趙大媽抬上了擔架,急匆匆地往電梯口推。
“家屬別吵了!傷者失血過多休克了,趕緊跟我們去醫院簽字!”
劉強這才反應過來,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你給我等着,這事兒沒完!”
他甩開警察的手,罵罵咧咧地跟着擔架進了電梯。
走廊裏只剩下幾個警察在拍照取證。
那個年輕警察拿着記錄本走到我面前,語氣溫和了不少。
“嚇壞了吧?別怕,例行做個筆錄。”
我點點頭,用紙巾擦着眼淚,極其配合地回答他的每一個問題。
沒人注意到,我低垂的眼角餘光,正冷冷地盯着走廊天花板的角落。
那裏有一個昨晚剛被我悄悄調整過角度的私人監控。
鏡頭正對着趙大媽剛纔倒下的位置,紅色的指示燈微弱地閃爍着。
“警察同志,我全力配合,只要別讓他回來打我就行。”
2
三天後。
醫院那邊傳來消息,趙大媽的右腿保不住了。
爲了防止大面積感染危及生命,醫生直接給她做了截肢手術。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沙發上整理一份從黑市買來的資料。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緊接着是“砰”的一聲悶響。
像是甚麼重物被狠狠砸在了我的防盜門上。
我合上電腦,走到玄關,透過貓眼往外看。
劉強滿身酒氣地站在門外,手裏還拎着一根帶血的粗大狗繩。
剛纔砸門的,就是那根狗繩上的金屬鎖釦。
站在他旁邊的是居委會的調解員王姐。
王姐手裏夾着個公文包,正皺着眉頭,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
“小沈啊,你在家吧?開開門,咱們街坊鄰居有話好好說。”
王姐拍了拍門,聲音拉得老長,透着一股居高臨下的官腔。
我沉默了兩秒,擰開門鎖,把門拉開一條縫。
門剛開,劉強就猛地一腳踹在門板上。
巨大的力道震得我手腕一麻,門被徹底踹開。
劉強揚起手,把那根散發着腥臭味的狗繩直接扔進了我家的玄關。
帶血的鎖釦砸在實木地板上,磕出一個深深的凹坑。
“你個喪門星!我媽腿都沒了,你還在家躲着享清福?”
劉強指着我的鼻子,眼珠子瞪得幾乎要從眼眶裏迸出來。
我沒有看他,只是低頭盯着地板上那根髒兮兮的狗繩。
王姐見狀,趕緊上前一步,熟練地打起了圓場。
“哎呀小沈,你別怪劉強脾氣急,換了誰家裏出這麼大事也受不了。”
王姐自顧自地擠進門,嘆了口氣,開始倒苦水。
“老太太太可憐了,截了肢,現在還在重症監護室躺着呢。”
“那醫藥費啊,一天就是一萬多,流水一樣地花出去。”
她絕口不提趙大媽違規在樓道里散養烈性犬的事。
更不提那狗連狗證都沒有,完全是個定時Z彈。
在她嘴裏,趙大媽倒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弱勢羣體。
我靠在玄關的牆上,冷冷地看着她表演。
“王姐,您有話直說,找我甚麼事?”
王姐被我冷淡的態度噎了一下,臉色有些不好看。
她清了清嗓子,眼神往劉強那邊瞟了一下。
劉強立刻接話,語氣裏滿是無賴的理直氣壯。
“甚麼事?賠錢!”
他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醫院繳費單,拍在旁邊的鞋櫃上。
“我媽是因爲你見死不救才截肢的!那捲簾門早不壞晚不壞,肯定是你搗的鬼!”
“我算過了,前期的手術費,後期的康復費,加上精神損失費,一共八十萬。”
劉強往前逼近一步,眼神貪婪地打量着我這套寬敞的房子。
“你要是拿不出這八十萬,就把你這套房子過戶給我抵債!”
我聽着他荒謬絕倫的邏輯,差點氣笑了。
“劉強,你媽是被你自己的狗咬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捲簾門是物業系統的故障,警察已經查過監控了,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你跑來找我要八十萬,你是想錢想瘋了嗎?”
劉強一聽這話,頓時暴跳如雷。
他猛地抬起腳,狠狠一腳踢翻了我放在門口的換鞋凳。
木質的凳子砸在牆上,四分五裂。
“你少拿警察壓我!我告訴你,這事兒沒完!”
王姐這時候又跳了出來,一把按住我的胳膊。
“小沈啊,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軸呢?”
王姐壓低聲音,語重心長地開始道德綁架。
“你還年輕,以後還要在這個小區長住的。”
“人家老太太現在是殘疾人了,你出點血買個平安怎麼了?”
“你條件也不差,就當破財免災了,別把事情做絕了,到時候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我垂下眼眸,看着王姐那隻塗着劣質紅指甲油的手。
她正緊緊攥着我的袖子,彷彿只要我不答應,她就能把我生吞活剝了。
我一點點抽出自己的手,撣了撣袖子。
“王姐,慷他人之慨,您倒是挺熟練的。”
我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看着她。
“這八十萬,您要是覺得可憐,您替他出。我一分錢都不會給。”
王姐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指着我半天說不出話來。
劉強見我油鹽不進,徹底失去了耐心。
“行!你給臉不要臉是吧!”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惡狠狠地啐了一口。
“你不拿房子抵債,老子明天就天天來給你家燒紙!我讓你在這個小區住不下去!”
王姐也氣呼呼地跟着走了,連句場面話都沒留。
“砰”的一聲,防盜門被劉強狠狠摔上。
走廊裏重歸寂靜。
我沒有去收拾地上散落的換鞋凳碎片,也沒有去撿那根噁心的狗繩。
我走回客廳,重新打開電腦。
屏幕上顯示的是劉強近半個月的個人徵信報告,以及幾份極其隱蔽的保險購買記錄。
我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冷笑了一聲。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沒有備註的號碼。
“喂,幫我查個人,越詳細越好,尤其是他最近的資金流水。”
3
劉強的報復來得比我想象中還要快,且下作。
第二天一早,我剛起牀準備洗漱,擰開水龍頭,卻只有幾聲空洞的“哧哧”聲。
停水了。
我去按客廳的開關,頂燈毫無反應。
斷電了。
我走到門口,想開門去樓道里看看電錶箱。
手剛握上門把手,就摸到了一手黏糊糊、散發着刺鼻氣味的工業膠水。
鎖眼被徹底堵死了。
我透過貓眼往外看,我的防盜門上被人用紅色的油漆噴了幾個大字。
“S人償命,欠債還錢!”
紅色的油漆順着門板往下流,像極了蜿蜒的血跡。
我拿出手機,點開小區業主羣。
羣裏早就炸開了鍋,幾百條消息瘋狂刷屏。
劉強在羣裏發了一段視頻,是他媽在重症監護室裏插着管子的慘狀。
緊接着,他發了一段長長的語音,聲淚俱下地控訴我。
“各位鄰居評評理啊!我媽被狗咬的時候,沈知意就在門後頭聽着!”
“她故意鎖了防火門,就是想害死我媽!現在我媽截肢了,她連一分錢醫藥費都不肯出!”
羣裏的鄰居們瞬間被點燃了所謂的“正義感”。
那些平時連垃圾都不肯分類的人,此刻全都化身爲道德標兵。
“現在的年輕人怎麼這麼冷血?眼睜睜看着老太太被咬?”
“就是啊,太可怕了,跟這種S人犯住一個小區,我晚上都睡不着覺。”
“我看她就是心虛!人家要點賠償怎麼了?她那套房子那麼大,賣了賠給人家不就行了?”
“趕緊讓她搬走!我們小區不歡迎這種毒婦!”
我看着屏幕上那些惡毒的詛咒,連反駁的慾望都沒有。
我把手機扔在沙發上,轉身走進廚房。
我沒有報警,也沒有在羣裏自證清白。
因爲我知道,跟這羣沒有底線的人講道理,就是浪費時間。
我需要讓他們徹底暴露本性,讓劉強的行爲從簡單的“尋釁滋事”,徹底越界到不可挽回的“刑事重罪”。
我從櫥櫃裏翻出一大桶礦泉水,給自己泡了一碗方便麪。
在昏暗的客廳裏,我安靜地喫完這頓簡陋的早餐。
接下來的三天,我被徹底困在了這間斷水斷電的房子裏。
我點的外賣被劉強惡意丟進垃圾桶。
我的門每天半夜都會被砸得震天響。
甚至還有人順着門縫往我家裏塞死老鼠。
我始終保持着沉默,像一個徹底被嚇破膽的懦弱女人。
直到第四天下午,門外再次傳來了王姐的聲音。
“小沈啊,開門吧,我知道你在裏面。”
這次,鎖眼裏的膠水似乎被人提前清理過了。
我擰開門,王姐站在門外,身後沒有跟着劉強。
她手裏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煩。
“你看看你,非要鬧成這樣,現在連門都出不去了吧?”
王姐把文件遞到我面前,語氣裏帶着幾分威脅。
“這是居委會擬定的《人道主義補償協議》,你看看。”
我接過文件,藉着樓道里昏暗的光線掃了幾眼。
協議上的條款簡直荒謬到了極點。
上面寫着:鑑於沈知意在趙翠花受傷事件中存在不可推卸的道德責任,沈知意自願將名下房產以二十萬的價格過戶給劉強,用於抵扣八十萬醫藥費及後續賠償。
我這套房子,市價至少兩百五十萬。
他們這是明搶。
“王姐,這協議是甚麼意思?”
我捏着紙的邊緣,手指微微發抖,聲音也帶上了哭腔。
王姐撇了撇嘴,一副爲你好的樣子。
“小沈,劉強那人是個混不吝,他昨天可是拿着刀在居委會鬧了一通。”
“你要是不籤,他真的會做出甚麼極端的事情來,到時候我們居委會也管不了。”
“你把字簽了,房子給他,你拿二十萬回老家重新開始,總比把命丟在這裏強吧?”
我看着協議,手指在紙張邊緣用力摩挲了兩下。
“王姐,這房子是我爸媽留給我唯一的念想。”
我抬起頭,眼眶通紅地看着她。
“我如果不籤,他會S了我嗎?”
王姐的眼神躲閃了一下,根本不敢看我的眼睛。
她敷衍地擺了擺手。
“哎呀,哪有那麼嚴重,他就是急脾氣。反正路我給你指了,你自己看着辦吧。”
說完,王姐像躲瘟神一樣匆匆下樓了。
我關上門,臉上的軟弱和恐懼瞬間蕩然無存。
我走到客廳,從抽屜底部的暗格裏拿出一個米粒大小的微型攝像頭。
我搬了一把椅子,將攝像頭小心地嵌進了客廳正中央掛鐘的數字“12”裏。
確認紅點正常閃爍後,我拿起手機。
我主動撥通了那個我這幾天一直拒接的號碼。
“喂,劉哥。”
我的聲音顫抖得恰到好處。
“你今晚過來一趟吧,我們談談房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