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墜樓的失重感還在頭皮蔓延,一睜眼我又回到了法院調解室。
顧雲景正跪地上大哭:“老婆,我發誓再也不動手了,你把撤訴書籤了好不好?”
上一世,我一時心軟,信了他的鬼話。換來的是被他揪住頭髮,像扔垃圾一樣從陽臺砸向水泥地。
我垂下眼,沒有接他遞來的簽字筆,而是從包裏抽出一份藏了很久的重度傷情鑑定,甩在他那張深情款款的臉上。
“撤訴?做夢。”我欣賞着他僞善的面具寸寸皸裂,“顧雲景,準備好把牢底坐穿了嗎?”
1
“林女士,夫妻哪有隔夜仇,爲了孩子和家庭,你這傷也就是些皮外傷,忍一忍就過去了。”
調解員坐在桌子對面,端着保溫杯吹了吹杯口的熱氣。
語氣裏滿是不耐煩和不以爲然。
我盯着那張充滿說教意味的臉,腦海裏全是前世墜樓時,風颳過耳膜的尖嘯。
那種骨頭碎裂的劇痛,此刻似乎還殘留在我的每一寸神經裏。
顧雲景跪在我腳邊,雙手死死抱住我的小腿。
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老婆,我真的知道錯了。那天是我喝多了,工作壓力太大沒控制住情緒。”
他仰起頭,眼神真誠,滿是悔意。
“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你看在我們結婚三年的份上,把撤訴書籤了,我們回家好不好?”
他一邊說,一邊把簽字筆強行塞進我手裏。
指尖觸碰到他溫熱皮膚的瞬間,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上一世,我就是被他這副痛哭流涕的模樣騙了。
以爲他真的會改。
結果撤訴回家的當晚,他把我按在浴缸裏,用花灑猛砸我的頭,最後將我從八樓陽臺推了下去。
我冷冷地看着他表演。
沒有接那支筆。
而是拉開隨身帶的帆布包拉鍊。
我把手伸進去,摸到那份花重金託人加急辦出來的重度傷情鑑定書。
指尖因爲前世的幻痛微微發僵。
我抽出那疊紙,毫不留情地甩在他那張深情款款的臉上。
紙張邊緣鋒利,在他側臉劃出一道紅痕。
“撤訴?做夢。”
我看着他僞善的表情瞬間僵住。
“顧雲景,準備好把牢底坐穿了嗎?”
調解員愣住了,放下保溫杯皺起眉頭。
“林女士,你這是甚麼態度?人家顧先生都下跪認錯了,你這女人怎麼這麼得理不饒人?”
顧雲景也被砸懵了。
他低頭看清散落在地上的鑑定書,眼底閃過一絲陰狠。
但他反應極快,立刻又換上那副可憐相。
“老婆,你這是從哪弄來的假Z明?我那天明明只推了你一下,怎麼可能重傷?”
他試圖伸手來抓我的手腕。
我側身避開,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的謊言。
“只推了一下?”
“前天晚上,你用皮帶抽了我整整四十分鐘。”
“你專挑衣服能遮擋的地方下手,避開臉和手,用枕頭捂住我的嘴不讓我出聲。”
我直視着他開始發慌的眼睛。
“顧雲景,你以爲你那些反偵察的小聰明,能瞞天過海嗎?”
話音未落,調解室的門被砰地一聲撞開。
顧雲景的母親張金花像個炮仗一樣衝了進來。
她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亂飛。
“你個不下蛋的母雞!我兒子打你怎麼了?打老婆天經地義!”
“你天天拋頭露面去公司,指不定在外面勾搭了多少野男人!”
“我兒子肯要你這個破鞋就是你祖上燒高香了,你還敢報警抓他?”
她幾步衝過來,揚起手就要扇我巴掌。
我一把握住她粗糙的手腕,用力甩開。
張金花沒站穩,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立刻開始拍着大腿乾嚎。
“哎喲喂!兒媳婦打婆婆啦!沒天理啦!”
顧雲景見狀,徹底裝不下去了。
他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臉上的眼淚瞬間收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
“林初,你非要鬧得這麼難看是吧?”
他壓低聲音,湊近我的耳邊。
“你以爲一份鑑定書就能把我送進去?你別忘了,你爸媽每個月還要靠我打錢買進口藥。”
我看着他這張令人作嘔的臉。
沒有絲毫猶豫,轉頭看向一直沒說話的法官。
“法官同志,我拒絕調解。這份重度傷情鑑定書屬實,我要求立刻轉爲刑事立案。”
法官翻看着那份鑑定書,神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傷情達到重傷標準,確實屬於公訴案件範疇了。顧先生,請你配合警方調查。”
兩個法警走進來,一左一右按住了顧雲景的肩膀。
顧雲景沒有掙扎。
他死死盯着我,眼神像毒蛇般陰冷。
他被帶走前,張金花還在地上撒潑打滾。
我拿起包,頭也不回地走出法院大門。
剛走到臺階下,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是個陌生號碼。
我按下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流裏流氣的男聲。
“林小姐,你爸這老骨頭可經不起嚇啊,你確定不回來看看?”
2
“你們幹甚麼!這是醫院!”
我猛地推開病房的門,厲聲呵斥。
病房裏一片狼藉。
三個染着黃毛的小混混正圍在我爸的病牀前。
其中一個正拿着一根棒球棍,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牀沿。
我媽被推倒在角落裏,捂着心口臉色慘白。
我爸躺在病牀上,原本就因爲高血壓在住院,此刻更是氣得渾身發抖,指着那幾個混混說不出話。
看到我進來,帶頭的黃毛吹了個口哨。
“喲,正主來了。”
我衝過去把我媽扶起來,擋在病牀前。
“我已經報警了,警察馬上就到。你們再不滾,就等着喫牢飯吧!”
黃毛嗤笑一聲,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欠條。
“報警?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老公顧雲景親筆籤的字,說拿了我們大哥三十萬彩禮,現在你們要離婚,這錢得你們孃家退!”
我一把搶過那張欠條。
上面確實是顧雲景的字跡。
這個畜生,居然僞造賭債,把髒水潑到我爸媽頭上。
我冷冷地看着黃毛。
“顧雲景借的錢,你們去找他要。我們正在辦離婚,這屬於他的個人債務。再敢來騷擾我家人,我告你們敲詐勒索。”
黃毛見我態度強硬,又聽到了遠處傳來的警笛聲。
他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行,你嘴硬。咱們走着瞧。”
幾個混混罵罵咧咧地走了。
我趕緊轉過身,手抖着去拿牀頭櫃上的降壓藥。
藥片撒了一地。
我撿起兩粒塞進我爸嘴裏,又倒了杯溫水喂他喝下。
我爸緩過一口氣,老淚縱橫。
“小初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雲景怎麼會變成這樣?”
我眼眶發酸,強忍着沒有掉眼淚。
“爸,他一直都是這樣,只是以前裝得太好了。您別管了,交給我處理。”
安撫好爸媽,我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牆壁上。
手機開始瘋狂彈窗。
微信提示音響個不停。
我點開屏幕,發現家族羣已經炸鍋了。
顧雲景在朋友圈和本地論壇發了一篇長達兩千字的小作文。
字字泣血,句句委屈。
他配上了我曾經產後抑鬱的就診記錄,以及幾張家裏被砸得亂七八糟的照片。
在文章裏,他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爲了家庭忍辱負重的完美丈夫。
而我,則是一個患有嚴重狂躁症、動不動就發瘋砸東西的瘋女人。
他說那份重度傷情鑑定,是我發病時自己摔下樓梯造成的,他阻攔不及,反而被我誣陷成家暴。
親戚羣裏,幾個平時就喜歡對別人指手畫腳的長輩跳了出來。
大姑:“哎呀,小初這孩子怎麼變成這樣了?家醜不可外揚,報警抓自己老公,以後還怎麼過日子?”
二舅:“男人賺錢壓力大,偶爾脾氣不好你多擔待就是了。你這弄出個狂躁症,以後誰還敢要你?”
我看着這些站着說話不腰疼的言論。
直接點擊右上角,退出羣聊。
把手機扔在長椅上,我冷笑出聲。
輿論戰是吧。
顧雲景,你也就這點下作手段了。
就在這時,一陣高跟鞋的清脆響聲在走廊盡頭響起。
蘇婉穿着一身修身的白裙子,手裏提着一個果籃,款款走來。
她是顧雲景的女下屬,也是前世和他合謀侵吞我財產的小三。
“初初姐,我來看看叔叔阿姨。”
她假惺惺地把果籃放在長椅上,眼神裏卻藏不住看好戲的得意。
我連眼皮都沒抬。
“滾出去,這裏不歡迎你。”
蘇婉也不惱,反而湊近了一點。
用只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道。
“姐姐,你脾氣還是這麼大。難怪雲景哥哥受不了你。”
她塗着鮮豔指甲油的手指,輕輕劃過果籃的包裝紙。
“其實雲景哥哥也是爲了你好。公司現在的財務總監已經換成我的人了,你手裏的那些股份,很快就會變成廢紙。”
我轉頭看着她這張綠茶臉。
心裏沒有憤怒,只有可悲。
“你以爲你幫着他搞垮我,他就會娶你?”
我輕蔑地笑了笑。
“顧雲景這種喫絕戶的軟飯男,今天能爲了錢S我,明天就能爲了錢賣了你。”
蘇婉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嬌滴滴的模樣。
她湊近我的耳邊,輕聲說道:
“姐姐,雲景給你買了三百萬的意外險,受益人是他。你最好老實點,不然下次可能就不是骨折了。”
3
“師傅,直接砸鎖,費用我出雙倍。”
我站在自家門外,看着防盜門上那個嶄新的鎖眼,語氣平靜。
開鎖師傅愣了一下。
“妹子,這可是高級密碼鎖,砸了得好幾千呢。你確定?”
“砸。”
我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因爲傷情鑑定部分指標存在爭議,顧雲景動用關係,交了保證金取保候審。
他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換了家裏的鎖。
隨着電鑽的刺耳轟鳴,防盜門終於被強行破開。
我推門進去。
客廳裏烏煙瘴氣。
顧雲景正翹着二郎腿坐在沙發上,嘴裏叼着一根菸。
茶几上散落着幾個空啤酒瓶。
家裏被翻得亂七八糟,抽屜全被拉開,衣服扔了一地。
我沒有理會他,徑直走向客廳角落的空調通風口。
搬來椅子站上去,伸手一摸。
空的。
前世我爲了防備他,偷偷在通風口藏了一個備用監控內存卡。
現在不見了。
顧雲景吐出一口菸圈,有恃無恐地看着我。
“找這個?”
他從茶几上拿起一個黑色的小卡片,兩根手指夾着,在我面前晃了晃。
“林初,你還真是長本事了,居然在家裏裝監控。”
他冷笑一聲,當着我的面,把那張內存卡扔進菸灰缸裏。
用打火機點燃。
塑料燒焦的刺鼻氣味瞬間瀰漫。
我從椅子上下來,冷冷地看着那一縷黑煙。
“銷燬證據也是犯罪。你就不怕罪加一等?”
顧雲景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他徹底撕下僞裝,眼神惡毒,充滿算計。
“證據?現在誰會信你一個狂躁症患者的話?”
他轉身從公文包裏抽出一疊照片,用力砸在茶几上。
“看看這些吧。”
我低頭掃了一眼。
照片上,是一個長得和我七分相似的女人,正和不同的男人進出酒店。
角度刁鑽,光線昏暗,但只要稍微操作一番,發到網上,足以讓我身敗名裂。
“淨身出戶,把公司股份全部轉讓給我。”
顧雲景把一份離婚協議書拍在照片上。
“只要你簽字,這些照片就不會流出去。你爸媽的養老金我也會繼續給。”
他看着我,一副勝券在握的模樣。
“否則,明天全城的人都會知道,你林初是個到處勾搭男人的蕩婦。”
我看着他這副嘴臉。
沒有像前世那樣歇斯底里地辯解,也沒有撲上去撕打。
我知道,此刻家裏沒有監控,硬碰硬我佔不到任何便宜。
我慢慢蹲下身。
安靜地把散落在地上的照片一張張撿起來。
手背上因爲用力過度,青筋暴起。
我故意裝出崩潰和絕望的樣子,肩膀微微顫抖。
“顧雲景,你非要把我逼死才甘心嗎?”
我的聲音帶上了哭腔。
顧雲景得意地笑了起來。
“早點認清現實不好嗎?你鬥不過我的。”
他把一支黑色簽字筆遞到我面前。
“籤吧。簽了,對大家都好。”
我顫抖着手,接過那支筆。
筆尖懸在紙面上,遲遲沒有落下。
我在等。
等一個能徹底將他釘死在恥辱柱上的機會。
就在筆尖即將觸碰到紙面的那一刻。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幾個穿着白大褂的壯漢衝了進來。
爲首的醫生拿着一張單子,面無表情地看着我。
“是林初女士嗎?我們接到家屬舉報,你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存在暴力傾向,需要立刻強制收治。”
我猛地抬起頭,看向顧雲景。
他臉上的得意已經掩飾不住。
“籤不籤無所謂了。”
他冷笑着後退一步。
“我已經聯繫了精神病院,你病得太重,需要強制治療。”
4
“你們幹甚麼!放開我!我沒病!”
幾個白大褂不由分說地衝上來,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我的胳膊。
動作粗暴至極。
我拼命掙扎,膝蓋重重磕在茶几鋒利的玻璃角上。
膝蓋傳來一陣劇痛,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顧雲景站在一旁,立刻換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假惺惺地抹着眼淚,對着門外探頭探腦的鄰居大喊。
“對不住了各位街坊!我老婆狂躁症又發作了,剛纔還在家裏摔東西要拿刀砍我。大家讓讓,別傷着你們!”
鄰居們一聽,紛紛露出驚恐和同情的眼神,趕緊往後退。
沒有人上來幫我。
我就這樣像個麻袋一樣,被他們強行拖出了家門。
塞進了停在樓下的救護車。
車門關上,車內頓時一暗。
一個護士拿着針管走過來,毫不猶豫地扎進了我的手臂。
冰冷的液體推入靜脈。
是高劑量的鎮靜劑。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四肢漸漸失去了力氣。
意識渙散間,我聽到坐在副駕駛的顧雲景正在打電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還是聽清了。
“婉婉,事情辦妥了。”
“對,送進去了。只要在裏面關她半年,給她喂點致幻的藥。”
“到時候僞造她受不了折磨意外自S,那三百萬的保險金,就是我們的了。”
他輕笑了一聲,語氣裏滿是即將暴富的貪婪。
“放心,她出不來了。”
我咬破了舌尖,用劇痛強迫自己保持最後一絲清醒。
顧雲景,原來你打的是這個算盤。
好,真是太好了。
救護車一路顛簸,最終停在了一家位於郊區的私人精神病院。
我被扔進了一間只有一張鐵牀的封閉病房。
門外上了兩道鎖。
藥效還沒完全過去,我渾身癱軟地躺在牀上。
不知過了多久,鐵門上的小窗被推開。
張金花那張刻薄的老臉露了出來。
她特意來“探望”我了。
手裏端着一碗還冒着熱氣的白粥。
“哎喲,這不是我們顧家那個厲害的兒媳婦嗎?”
她讓人打開門,走到牀邊,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還敢報警抓我兒子?現在怎麼像條死狗一樣躺在這裏了?”
我冷冷地看着她,沒有說話。
張金花見我不搭理她,惱羞成怒。
她端起那碗滾燙的粥,直接潑在了我的手背上。
“我讓你瞪我!生不出兒子的絕戶,死在裏面也是你活該!”
手背上瞬間泛起一片紅腫,火辣辣的痛直鑽心底。
我死死咬住嘴脣,硬是沒發出一聲慘叫。
只是用那種看死人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張金花被我看得有些發毛,啐了一口,轉身罵罵咧咧地走了。
鐵門再次被鎖上。
病房裏徹底安靜下來。
深夜。
藉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我慢慢坐起身。
把白天護士強行塞進我嘴裏、被我藏在舌底的藥片吐了出來。
然後,我伸手摸向內衣的夾層。
那裏縫着一枚紐扣大小的微型錄音筆。
這是我入院前,拼死藏下來的最後底牌。
我盯着窗外的冷月,眼神冰冷。
顧雲景,你以爲把我關進這裏,就能任你宰割嗎?
遊戲纔剛剛開始。
突然。
病房門鎖傳來極其輕微的咔噠聲。
門被悄悄推開了一條縫。
一個高大的黑影手裏拿着一支粗大的針管。
一步步朝我的牀邊逼近。
“林初,該吃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