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婚禮前一週,出國一年的姐姐回來了,懷裏還抱着個剛滿月的男嬰。

接風家宴上,未婚夫江承宇的目光總往那個嬰兒身上落。

飯後我湊近逗弄小傢伙,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孩子的那張臉,像極了江承宇小時候的照片。

我的手開始發抖,硬擠出一句:

“姐,這孩子......是誰的?”

姐姐笑得溫柔:“這是我在國外收養的孤兒。”

可江承宇伸手接孩子時,那姿勢熟稔得像做過千百次。

我站在原地,渾身冰涼。

我看着眼前酷似一家三口的三個人。

這婚,我不結了。

1.

接風宴送完最後一桌親戚後,我折回客廳看到客廳裏只剩江承宇一個人。

他坐在沙發邊緣,手指轉着車鑰匙,目光時不時往臥室門縫裏飄。

我叫了他兩聲。

"承宇。"他沒反應。

"江承宇。"他猛地彈起來,鑰匙掉在地上。

"啊?你說甚麼?"

我看着他彎腰撿鑰匙的樣子,後脖頸的汗把襯衫領子洇溼了一小塊。

"我說,你今晚喫得慣嗎?我媽做的菜偏辣。"

"慣,慣,你媽手藝一直好。"

他笑得很用力,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大了整整一圈。

我認識他五年,他每次心虛,就會這樣笑。

"那就好。"我也笑了一下,轉身往臥室走,"我去看看孩子。"

"繁星!"

他在身後喊住我,聲音又急又尖。

我回過頭,他又擺手笑:

"沒事,你先去,我等你。"

臥室門開着,母親正把孩子放在牀上換尿布,手法利落得像做過幾百次。

我站在門口愣了一下:

"媽,你甚麼時候會換尿布了?"

母親手上沒停,頭也沒抬:

"視頻學的唄,你姐帶孩子不容易,我不幫襯點誰幫?"

孩子咿咿呀呀的,母親低頭衝他笑的嘴角彎彎。

那笑容,我大概有十幾年沒見過了。

母親抬頭瞥我:

"你站這兒幹嘛?出去陪承宇啊,這點事還用我教你?"

我退出來,姐姐季明月正好從洗手間出來,懷裏接過了孩子。

"繁星,姐不在這一年,辛苦你照顧媽了。"

"不辛苦。"

她拍了拍我的肩,抱着孩子走到客廳,在江承宇身邊坐下了。

沙發是三人位的,她坐在中間偏左的位置,正好挨着他。

江承宇下意識往旁邊挪了挪,給她騰出更大的空隙。

孩子在她懷裏拱了兩下,忽然"嗚哇"一聲哭起來。

江承宇幾乎是彈起來的。

兩隻手已經伸過去了,把孩子兜進臂彎裏時還習慣性地顛了一下。

整套動作快、準、穩,孩子碰到他的一瞬就不哭了。

客廳安靜了兩秒。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飄出來:"你挺會哄孩子的。"

江承宇猛地縮回手,季明月趕緊伸手接住,瞪了他一眼。

他搓着手掌,嗓子發緊:

"我......我跟我表妹家孩子學過。"

季明月抱着孩子坐穩後,抬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輕,只是眼皮抬了一抬,但我看懂了。

得意、挑釁,像是一句無聲的:你終於看到了。

我告訴自己別多想,小孩剛滿月,五官都還沒長開呢,像誰都正常。

可腦子裏全是江承宇剛纔那雙手。

但是女人的第六感告訴我,這一切種種都透露着不對。

我起身去了洗漱間冷靜冷靜,回到客廳拐角時,我聽見母親壓着嗓子說話。

"承宇,這事不能再拖了。明月和孩子總不能沒名沒分吧?”

“繁星那邊,你到時候就說你恐婚,把婚退了。"

客廳裏安靜了很久。

江承宇的聲音終於傳出來,低得像怕人聽見:

"我......我再想想。"

他沒答應,也沒拒絕。

飯後江承宇送我回公寓,車停在小區樓下。

我在花壇邊上站定,他跟着停住。

"承宇,"我開口,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輕,

"你發沒發現,我姐的孩子,長得像誰?"

他手裏的鑰匙"啪"一聲掉在地上。

他撿起來,直起身時臉上的笑已經僵了。

"沒......沒注意,小孩不都長那樣嘛。"他嗓子發乾,清了清,

"圓圓的臉,眼睛一條縫......"

"是像你小時候的照片。"

"......甚麼?"

"你滿月照,去年我翻你老相冊時看見過。"我笑了一下,

"那眉毛,那鼻樑,簡直一模一樣。"

他的手又開始搓鑰匙,指腹在金屬齒上磨來磨去。

"小孩子嘛,都長差不多,你看我跟我表弟小時候也像,親戚嘛......"

"也是,小孩子嘛,都一個樣。"

我轉身上樓。

走到二樓拐角時停下來,手機屏幕亮了。

季明月的動態跳出來,一張新照片。

嬰兒牀上,孩子攥着一隻男人的手睡得正香。

那隻手的食指內側,有一顆米粒大的淺褐色小痣。

那顆痣的位置,和江承宇手上的一模一樣。

配文只有兩個字:

"晚安。"

我盯着那隻手的那顆痣。

心裏的答案更加清晰。

這個新郎,我不要了。

2.

昨晚翻來覆去到凌晨四點,把季明月那張照片放大看了二十遍。

我把照片放大到模糊,每一幀都像在扇我耳光。

天矇矇亮的時候,母親電話打來了。

"約了十點試婚紗,別忘了。你姐也去,她說幫你參考參考。"

婚紗店很亮,四面落地的鏡子把人的影子切成無數片。

店員捧出主婚紗時,綢緞在射燈下泛着細碎的光。

那是我三個月前訂的,意大利手工款。

季明月站在鏡子前,聲音帶着不經意的羨慕:

"好漂亮啊。"

"喜歡就試試嘛!"母親一秒都沒猶豫,"反正來都來了,試穿一下又不犯法。"

"繁星,你不介意吧?"季明月轉頭看我。

我站在試衣間門口,手裏攥着敬酒服的衣架,笑了笑:

"試吧。好看的話,送你都行。"

"這纔對嘛,姐妹倆就該這樣。"母親笑着點點頭。

我在試衣間裏換敬酒服,簾子半掩着,正對大廳那面鏡子。

透過縫隙,我看見季明月穿上那件主婚紗。

店員幫她調整肩帶時,她忽然伸手把旁邊站着的江承宇拉過來。

"你幫我看看後面會不會露。"

江承宇被她拽到鏡子前站定。

兩個人並肩立着,一個穿着新娘的婚紗,一個穿着新郎該穿的黑色西裝。

季明月把頭靠在他肩上。

江承宇沒動。

母親舉着手機橫拍豎拍,退兩步又近兩步:

"哎呀太般配了!明月你腰再直一點,承宇你手搭她腰上!"

江承宇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但他沒挪開半步。

我掀開簾子走出來。

空氣像被凍住了。

江承宇往後退了三步,後腰撞在展示櫃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臉上煞白,嘴脣抿成一條線,嘴裏甚麼都沒出來。

母親最先反應過來,笑聲拔高了八度:

"哎呀都是一家人拍着玩嘛!你姐就是提前找找感覺。"

我看着江承宇,他一個字都沒說解釋。

我走到季明月面前,伸手替她把婚紗肩帶往上提了提。

"好看,比我穿好看。"

她挑眉,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我轉頭對店員說:

"這件婚紗給這位小姐吧,記我賬上。我另外選一件。"

"繁星你幹甚麼......"母親急的直接站了起來。

"媽。"我打斷她,"一件婚紗而已,姐喜歡送她就是了。"

我說這話時看着江承宇,他甚至鬆了一口氣。

我轉身去選了另一件,店員小心翼翼地問:

"季小姐,這件便宜很多,您確定......"

"確定。"

試完婚紗出來,我開車送母親和姐姐回去。

一路上母親在後座跟季明月討論婚宴菜品:

"魚要清蒸的,明月你愛喫。對了孩子輔食......"

全程沒有問我一句。

我到家門口停了車,等她們下去了。

我拿出手機打給私人律師林晚。

"幫我查個事。"

林晚在電話那頭聽出我嗓子啞了:"你怎麼了?聲音像哭過。"

"幫我查我姐季明月過去一年究竟在哪。"我停了停,"越詳細越好,另外......"

我頓了一下。

"幫我找一家能做匿名親子鑑定的機構。"

林晚沉默了幾秒。

"繁星,你......"

"沒事,我只想死個明白。"掛了電話,我回到公寓。

手機又響了,季明月的動態更新一張新照片。

她抱着孩子坐在沙發上,江承宇坐在旁邊,兩個人中間隔着半臂的距離。

但孩子的兩隻手分別攥着兩個人的手指,配文是:

"念念今天會抓東西了。"

我放下手機,閉眼躺在牀上。

這段關係,到此爲止。

3.

婚禮前一天,林晚發夠來一個壓縮包。

裏面是季明月過去一年的記錄,顯示她在東南亞待了七個月。

還有一張照片,季明月挺着大肚子站在便利店門口,旁邊站着江承宇。

照片日期:八個月前。

我關掉頁面起身準備回家,今天約好了回家"討論婚禮流程"。

到家時玄關沒人,客廳也沒人。

母親的臥室門虛掩着,聲音從縫隙裏漏出來。

母親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快:

"承宇,孩子都生了,你總不能讓他一輩子沒爸吧?”

“明月說不逼你,但你不能不認這個兒子。"

江承宇的聲音啞得像哭過很久:

"阿姨......我......對不起,但我真的不想傷害繁星......"

"不想傷害?"母親打斷,"你現在這樣就是在傷害!長痛不如短痛。”

“回頭我就讓明月帶孩子跟你走,繁星那邊我去說,她從小聽我的。"

季明月的聲音輕輕插進來:

"承宇,我和念念只想要一個家。"

然後孩子哭了,嬰兒特有的那種抽泣聲,像小貓在哼。

江承宇最後說了一句:

"讓我......讓我再想想。"

他沒有說"不行"。

我站在門外,正打算悄悄退出去,胳膊肘撞到了鞋櫃上的花瓶。

"哐"一聲。瓷器碎在地上,裂成三瓣。

門猛地拉開,季明月抱着孩子站在門口。

看見是我,她的表情只慌亂了一瞬......眉頭輕皺,嘴脣微微張開又合上。

但下一秒就平靜了,甚至彎起嘴角。

"繁星迴來了?"她站在門框裏,抱着孩子的手輕輕顛了顛,"怎麼不敲門啊?"

母親和江承宇從她身後探出頭來。

母親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兩片嘴脣翕動着:

"繁星你......你甚麼時候......"

我沒說話。

季明月往前走了兩步,把孩子朝我遞過來:

"你要不要抱抱你外甥?"

孩子的小手在空中亂抓,嘴裏咿咿呀呀。

孩子朝我伸出小手,咯咯笑了一下。

我後退了一步,後背抵在牆上。

我抬頭看着眼前的三個人。

"江承宇,你沒甚麼要跟我說的嗎?"

他張嘴又閉上,嘴脣哆嗦了半天,擠出一句:

"繁星,我......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

我笑着面對着客廳裏這三個人。

"哎呀,我開玩笑的,看把你們緊張的。"我把包帶重新甩回肩上,拍了拍手,

"一家人嘛,念念這麼可愛,我疼還來不及呢。"

母親臉色緩了緩,嘴角扯出一個笑:

"你這孩子......嚇死媽了。"

江承宇從她身後鑽出來,往前邁了半步,伸手想來拉我:

"繁星,你——"我側身躲開了。

他手指蹭過空氣,停在半空。

我彎腰撿起地上最大那片碎瓷,捏在指尖掂了掂,抬頭看着季明月:

"姐,念念這名字,是哪個念?"

季明月抱着孩子,下巴微微抬起:

"懷念的念。念念不忘的念。"

"哦。"我把碎瓷片放在鞋櫃上,朝她笑了一下,

"好名字。念念不忘,是忘不了的人,還是忘不了的事?"

她臉上的笑沒變,但抱着孩子的手指緊了緊。

我直起身,從他們三個人中間穿過去。

走過江承宇身邊時停了一步,側頭對他說:

"明天婚禮,別遲到。"我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一瞬,我聽見孩子在屋裏哭了。

我靠在門外的牆上,手機震動是林晚的消息:

"樣本拿到了嗎?後天能送檢。"

"拿到了。"我把手機塞進口袋,走下樓。

外面在下小雨,細如牛毛。

我站在單元門口看了看天,灰濛濛的雲層壓得很低。

還有一天,這一切就都結束了。

4.

婚禮當天。我坐在化妝間裏。

林晚推門進來,把一個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結果出來了。"她壓低聲音,"我讓人多印了一份。"

我打開抽出來掃了一眼,摺好放進婚紗內側縫着的小口袋裏。

林晚握住我的手。她手心熱,我手心涼。

"繁星,你確定要這麼做?"

我反握住她的手,拍了拍。

推開化妝間的門走出去。

宴會廳金碧輝煌,三十桌坐得滿滿當當。

母親穿着一身暗紅旗袍站在簽到處,看見我就迎上來。

她臉上堆着笑,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聲音壓得低,但語氣不容反駁:

"繁星啊,今天你負責招待賓客就行,婚宴流程媽都安排好了,你啥都不用操心。"

我看着她攥着我手腕的手。

"好,辛苦媽了。"

她鬆開手,拍了拍我肩膀,轉身去招呼客人了。

江承宇從休息間走出來,他看到我的一瞬間鬆了口氣。

他想開口說甚麼,司儀已經在臺上拍手了:

"新郎新娘準備就位......"

婚禮進行曲響了。

我挽住他的手臂,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紅毯走到盡頭,司儀開始念臺詞:

"各位來賓,今天是我們江承宇先生與季繁星小姐喜結連理的好日子......"

江承宇站在我對面,燈光打在他臉上,眼眶微微泛紅。

他看着我,目光裏有深情,有愧疚,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僥倖。

"季繁星小姐,你願意嫁給江承宇先生爲妻,無論貧窮富有......"

我抬手打斷了他:"不好意思。"

賓客席安靜了,像有人按了靜音鍵。

母親坐在第一桌,臉色變了,撐着桌子就要站起來。

林晚從旁邊閃出來,把她摁回椅子上。

我轉身走向舞臺側面的投影設備,原本是用來放我們的戀愛VCR的。

我點了一下按鈕,大屏幕變成了DNA檢測報告。

全場譁然。

季明月抱着孩子猛地站起來,孩子被她大動作驚醒,"哇"一聲哭了。

我拿起話筒聲音很穩。

"感謝大家來參加這場婚禮。"

"只是新娘的位置,似乎有人比我更合適。"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