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我是一個能聽見聲音的植物人。

這天護工剛出門,小姑子周妍便坐到牀邊。

她是我大學四年最好的閨蜜,也是把哥哥介紹給我的人。

“嫂子,其實你當年公示期裏的那場謠言......是我發的。”

“還得謝謝你替我背鍋,我才能把那段過去洗得這麼幹淨。”

“我哥也早就知道,他裝作對你“不離不棄”,你還真爲他辭了工作,跟爸媽翻了臉。”

“現在你孃家被掏空,最後一套房也歸我了。”

氧氣管被猛地扯開,窒息感吞沒意識。

再睜眼,手機震得桌面嗡嗡作響,屏幕上赫然寫着:

【撈女考公上岸!男友慘變接盤俠,工牌、視頻全曝光!】

公寓的門被砰地撞開。

周妍衝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知意,你那塊舊硬盤呢?裏面有咱們大學的照片,沒準能替你自證!”

我先一步按住抽屜,抬頭看她。

“裏面既然有證據,那就直接報警吧。”

......

她只僵了兩秒,便紅着眼收回手。

“報警當然好。我就是怕你慌,想先幫你找找能用的東西。”

嘴上說着幫我,她的目光始終黏在抽屜上。

我合上抽屜,拔下鑰匙。

大三那年,周妍的手機突然損壞。

她哭着說畢業資料全在裏面,求我把整部手機備份進這塊硬盤。

手機修好後,她又把硬盤借走半天,說自己的文件已經刪乾淨了。

前世,我從沒多想。

如今她一進門就直奔硬盤,顯然不是爲了替我找照片。

她怕裏面還留着甚麼。

我把硬盤裝進包裏,打開手機錄屏。

帖子、評論、賬號主頁和偷拍視頻,一條不漏。

辱罵仍在往外冒。

有人扒出我的學校和公示單位,有人把我爸媽家的地址掛在評論區。

最上面的評論已經有近萬點贊。

【這種不乾不淨的人也配進體制?建議嚴查!】

周妍伸手擋住屏幕。

“別看了知意,我哥馬上到。我們都相信你,你絕對不會做這種事。”

前世,所有人都說周敘川是唯一沒有放棄我的人。

只有我知道得太晚。

他不是相信我。

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怎樣讓我失去退路。

我和他戀愛三年,原本約好畢業就結婚。

他家在小縣城,嘴上一直支持我留在京市。

謠言爆發後,他卻說京市容不下我,哄我放棄錄用,跟他回老家重新開始。

我以爲他救了我。

後來,我成了困在周家的家庭主婦。

我撥通報警電話。

電話接通後,我看着周妍,一字一句開口。

“警察同志,有人在網上散佈偷拍視頻,冒用我的姓名和照片,說我曾在會所工作。”

“帖子和視頻我已經留證,請你們調查發佈人和材料來源。”

聽見“身份冒用”,周妍替我順背的手停住了。

“知意,要不先和我哥商量?”

“你還在公示期,鬧去警局,會不會影響更大?”

我盯着她。

“爲甚麼不能報警?”

“我是受害者,不報警纔像心虛。”

我背起包往外走。

周妍追上來,伸手去碰包鏈。

“我幫你拿吧,你現在手都在抖。”

我側身避開。

她咬住嘴脣,眼裏迅速浮起委屈。

“你現在連我也不信了嗎?”

走廊兩側已經有人探頭張望。

我沒有解釋。

警局裏,我做完筆錄,又在律師指導下向平臺申請保全原始賬號數據。

天黑時,周敘川趕到。

他衝進大廳,將我緊緊抱住。

“知意,別怕,我相信你。”

熟悉的體溫讓我胃裏一陣翻湧。

我忍着沒有推開。

“那你支持我查到底嗎?”

他頓了頓,很快摸摸我的頭。

“當然。只是公示期最怕負面影響,報警可以慢慢查,咱們先想辦法刪帖。”

“筆錄已經做完了。”

他的手停在我發頂。

片刻後,他又溫柔地笑了。

“做了也好。”

“不管結果怎樣,我都不會離開你。”

他依舊沒有問,視頻裏的人究竟是不是我。

爸媽連夜趕來。

媽媽進門時頭髮被雨打溼,一把抱住我,手抖得厲害。

“工作沒了可以再考。”

“沒做過的事,一輩子都不能認。”

這是重生後,第一次有人毫不猶豫地站在我這邊。

我鼻尖發酸,幾乎不敢回抱她。

前世,我竟爲了周家,把這樣愛我的人推得越來越遠。

爸爸聯繫律師,陪我將硬盤送到有資質的鑑定中心,當場封存。

工作人員壓實封條。

隔着玻璃,我看見周妍盯着那塊硬盤,嘴角的笑一點點淡下去。

剛走出鑑定中心,公示單位的電話便打了進來。

“沈知意同志,網上關於你的輿情,我們已經注意到了。”

電話那頭語氣嚴肅。

“今天又有人向單位實名舉報,並提交了工牌、視頻和會所員工檔案。”

“經研究,我們決定暫緩錄用程序,對舉報內容進行覈查。”

我握緊手機。

“我已經報警,也願意配合調查。”

對方停頓片刻。

“檔案上的姓名、照片和身份證號碼,全部是你的。”

電話掛斷後,律師將單位轉來的材料遞給我。

看到那張身份證掃描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四報名考試時,我曾讓周妍替我打印過身份證資料。

律師翻到文件信息頁,眉頭慢慢皺起。

“這份掃描件的生成時間,早於謠言爆發。”

“明天的核驗,不只要查視頻,還要查你的身份資料爲甚麼會落到舉報人手裏。”

我抬頭看向周妍。

她第一次避開了我的目光。

2.

第二天,公示單位聯合學校開展初步覈驗。

周妍主動以大學室友的身份作證。

調查人員問我是否長期住校。

她捧着紙杯,先點頭,又遲疑起來。

“知意大部分時間都在學校。”

“只是大三下學期,她有段時間經常很晚回來。”

她說完立刻看向我,眼圈泛紅。

“我不是懷疑她。”

“我怕替她撒謊,以後反而害了她。”

紙杯在她手裏陷下去一塊。

她比誰都清楚,我那些晚歸,是陪她去醫院,替她處理爛攤子。

如今,全成了指向我的刀。

我沒有和她爭。

我提交申請,調取宿舍門禁、課程考勤和實驗室記錄。

下午,學校先恢復了一段門禁數據。

網傳第一張偷拍視頻標註的當晚,我整夜都在實驗室參加項目答辯。

輔導員和六名同學可以作證。

律師將記錄發到網上。

風向第一次鬆動。

【時間對不上,爆料人是不是在拼假Z據?】

【女方一直在自證,男友怎麼只說不離不棄?】

周敘川很快發表聲明。

【我不想替知意隱瞞甚麼。人都會有犯錯的時候,重要的是願意面對過去。】

【她不是壞女孩。我會陪她承擔,也陪她重新開始。】

【請大家給她一次改過的機會。】

評論區又開始誇他深情。

也有人終於品出不對。

他看似維護我,每句話都在替我默認有罪。

我用自己的賬號公開回復。

【我是本次事件的當事人,也是被造謠者。】

【網傳視頻中的人不是我。相關內容我已報警,並完成證據保全。】

【請停止傳播未經覈實的信息。惡意造謠、侮辱及擴散者,我將依法追責。】

【也請周先生不要以“包容”和“重新開始”爲名,替我承認一個不存在的過去。】

【我沒有需要被原諒的人生。】

【我只需要真相。】

這條回覆迅速衝上熱評。

周敘川把我拉到走廊盡頭,臉色難看。

“我頂着罵名替你說話,你非要當衆拆我的臺?”

“你沒有替我說話。”

“你在替我認罪。”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

“現在證據沒查清,我說得太絕對,萬一又出現新東西,只會害你。”

“知意,我是在給我們留退路。”

“那是你的退路,不是我的。”

他看了我幾秒,眼底的溫柔淡了下去。

會議室的門突然打開。

舉報方又補交了一段更完整的視頻。

畫面中的女人戴着口罩,穿着會所制服,胸前掛着A8工牌。

她從更衣室出來,順手套上一件淺灰色外套。

我的手指猛地收緊。

那是我的衣服。

大三那年,周妍借走過整整一個月。

更麻煩的是,這段視頻標註的是另一天。

那晚學校門禁系統故障,沒有留下記錄。

專業機構很快給出初步結論。

視頻拍攝時間真實,沒有剪輯、換臉和合成痕跡。

剛剛鬆動的輿論,再次壓了回來。

周妍坐到我身邊,手心冰涼。

“知意,要不別再硬撐了。”

“你只要好好解釋,單位說不定還會給你機會。”

我抽回手,看向屏幕。

視頻是真的。

這意味着,對方不是用技術僞造了一個我。

他們只是把真實存在的另一個人,換成了我的身份。

畫面暫停時,女人彎腰取鞋。

左側鎖骨下方,露出一道月牙形燙傷。

我轉頭看向周妍。

她察覺到我的目光,下意識拉高衣領。

3.

當天晚上,周母從縣城趕來。

她沒有直接上樓。

她站在畢業生公寓門口,等到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才紅着眼抱住我。

“好孩子,過去的事都過去了。”

“我們周家認的是你這個人,不會因爲外面幾句話不要你。”

四周響起低低的感嘆。

有人舉起手機。

不到半小時,視頻便衝上同城熱門。

【準婆婆跨城力挺未來兒媳,真正的善良從不問過去。】

我被再次釘死。

周家則成了受盡委屈,仍願意接納我的好人。

進屋前,我按下了手機錄音。

周母關上門,從包裏拿出一份聲明和一枚戒指。

聲明上寫着,我大學期間因經濟困難誤入會所,如今已經悔改,自願退出公示,並放棄追究相關視頻來源。

最後一條,纔是他們真正想要的。

周敘川將筆推到我面前。

“簽了它,我們明天就領證。”

“京市待不下去,就跟我回縣城。”

“我養你。”

周母將戒指放到聲明上,聲音始終溫和。

“工作以後還能再考。”

“敘川肯擔着這個名聲娶你,你也得替他想想。”

“婚前那套房,以後加上他的名字,也算給他一個保障。”

周妍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

“知意,我只是不想看我哥失去你。”

三個人,各有各的算盤。

周母要房子。

周敘川要我失去退路。

周妍要我停止追查。

前世,我在這樣的圍堵裏簽下聲明,跟爸媽翻臉,去縣城做了十年家庭主婦。

這一次,我拿起聲明,慢慢撕成兩半。

紙頁落在周敘川腳邊。

他臉上的溫柔終於裂開。

“沈知意,我被全網罵成接盤俠,還願意娶你。”

“你連這點委屈都不肯受?”

他扣住我的手腕,力道越來越重。

周母忙拍開他的手。

“敘川,別嚇着她。”

她轉過臉,語氣仍軟,眼神已經冷了。

“知意,女人總要有個家。”

“你爸媽能護你一時,還能護你一輩子?”

“能。”

門口突然傳來媽媽的聲音。

她和律師站在那裏,手中還拿着剛調取的材料。

顯然,剛纔的話,他們已經聽見了。

媽媽看了一眼桌上的戒指和碎紙,腳步很穩。

“她先是她自己,纔是誰的妻子。”

“我女兒沒做過的事,不需要靠婚姻洗白。”

周母的笑僵在嘴角。

我忍了兩世的眼淚,在這一刻差點落下來。

周敘川深吸一口氣,重新掛上溫柔。

“阿姨誤會了,我只是想保護知意。”

媽媽拿起那份被撕碎的聲明。

“保護她,就不會讓她籤放棄追責。”

我關掉錄音,保存文件。

手機隨即震動。

【硬盤內發現被刪除的A8文件夾。】

【確認系周妍舊手機完整備份,原始長視頻正在恢復。】

我按滅屏幕,故意嘆了口氣。

“明天正式覈驗。”

“要是還拿不出證據,我會退出公示。”

深夜,鑑定中心發來最後一條消息。

【原始長視頻恢復成功。】

4.

最終調查安排在單位會議室。

窗外下着雨,雨點密密麻麻砸在玻璃上。

桌上擺着會所檔案、工牌照片和視頻鑑定報告。

調查人員先調出員工登記表。

姓名是我,證件照是我,身份證號碼也分毫不差。

接着,大屏再次播放那段視頻。

女人戴着口罩走出更衣室,套上我的灰色外套,胸前的A8工牌一晃而過。

鑑定人員當場確認,視頻爲真實拍攝,沒有任何後期處理。

周妍作爲大學室友,再次陳述我曾多次深夜回宿舍。

她聲音發顫。

“我也希望這是誤會,可我不能爲了知意撒謊。”

我還沒開口,周敘川已經握住我的手。

“她可能只是年輕時走錯了路。”

“我願意陪她承擔後果,也希望各位給她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我抽回手。

“我沒有做過,不需要你替我認。”

周母坐在後排,終於沉下臉。

“我們一家已經夠維護你了。敘川連這種事都願意包容,你還要鬧到甚麼時候?”

周妍紅着眼看我。

“證據都擺在這裏了。你再不承認,只會讓叔叔阿姨也跟着丟臉。”

聽見她提起爸媽,我胸口那股恨意翻湧起來。

前世,媽媽直到去世都在勸我回家。

我卻爲了證明自己沒有選錯人,一次次掛斷她的電話。

最後連她留給我的房子,也落進了周妍手裏。

我攥緊手指,又一點點鬆開。

現在還不是失控的時候。

調查負責人合上材料。

“沈知意,現有證據對你非常不利。”

“如果你無法提供新材料,單位將終止錄用程序,並保留進一步追責的權利。”

會議室裏所有目光都壓了過來。

周敘川側過身,聲音放得很輕。

“知意,認下來吧。”

“我說過,我不會不要你。”

那語氣像在施捨,也像在提醒我,除了他,我已經無路可走。

我沒理他,只看向視頻鑑定人員。

“你能保證,這段視頻沒有換臉,也沒有剪輯?”

對方點頭。

“可以保證。視頻中的人物真實存在。”

周妍終於鬆了口氣。

她擦掉眼淚,眼底掠過一絲壓不住的得意。

“知意,別再浪費大家時間了。”

我看着她,慢慢站起身。

椅腳擦過地面,發出刺耳聲響。

“我從來沒說過視頻是假的。”

周妍嘴角的弧度停住。

我一字一句道:

“我說的是,視頻裏的人,不是我。”

周敘川猛地按住我的手腕。

他臉上的溫柔徹底消失。

“知意,今天是最後一次機會,別再胡鬧。”

我低頭看着他的手。

和前世籤放棄治療同意書時,是同一隻手。

我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

隨後從包裏取出那隻貼着封條的舊硬盤。

又將電子數據司法鑑定報告放到桌面中央。

“誰說我沒有證據?”

周妍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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