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玉兔下凡當公主後第100次向我嚶嚶嚶地哭訴人間險惡。
前幾次，她說皇后謀害她、姐姐欺負她。讓我給她送護身神器。
可這次實在是太離譜了。
她說公雞打鳴太吵，非要我拿后羿的神箭把全天下的公雞連夜射死。
我聽得神魂都通透了，當即決定下凡一探究竟。
剛隨機附身到公主府的人身上，
就見原本膽小的玉兔往婢女頭上澆滾燙的茶水。
我錯愕地後退半步，不小心碰折了一根海棠嫩枝。
她一抬頭瞥見“我”，眼底兇相畢露：
“姐姐？皇后讓你來府裏好生伺候我，你居然還敢破壞我磨牙的嫩枝？！”
“你是不是還沒喫夠教訓呢？來人，拿我上次求來的大蘿蔔狠狠砸她的腦門！”
家丁有些猶豫，她猖狂叉腰：
“怕甚麼！我天上有人！”
“我家嫦娥仙子身高八尺、三頭六臂、青面獠牙，生吞十萬天兵！”
“敢惹我，仙子一拳把你們捶得稀爛！”
我險些氣得噴出一口血來。
難怪廣寒宮最近凡間供奉銳減，月餅香火全斷了！
原來是你天天在人間抹黑本仙女，還敢借着老孃的威名作威作福？！
......
“愣着幹甚麼？還不快給我砸！”
玉兔楚嬌音那尖銳的嗓音在庭院裏炸響。
幾個家丁面面相覷。
其中一人咬了咬牙，抱起半人高的紫皮蘿蔔，朝着我的面門狠狠砸了過來。
風聲呼嘯。
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這具凡人的身體還有些沉重，仙魂尚未完全契合。
但我只是微微偏過頭，腳下向側方滑出半步。
那顆帶着泥土腥氣的巨型蘿蔔擦着我的耳畔飛過。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蘿蔔砸在身後的紅木柱子上，瞬間碎成幾塊殘渣。
我慢條斯理地抬起手，拍了拍肩頭落下的幾點泥星。
目光一點點冷下來。
楚嬌音見我躲開，頓時瞪大了眼睛。
她一把將手裏的茶盞砸碎在地上。
滾燙的茶水濺了那跪在地上的婢女一身，燙得婢女瑟瑟發抖，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楚明霜，你居然還敢躲？”
楚嬌音指着我的鼻子，五官因憤怒而扭曲。
“你平時被我打的時候，不是都乖乖跪在地上求饒嗎？”
“今天膽子肥了，連我的話都不聽了？”
我盯着她那張凡人的臉。
這副皮囊倒是生得楚楚可憐，可裏面裝的，卻是我廣寒宮裏那隻天天只會搗藥、一遇事就哭唧唧的廢物兔子。
原來在凡間，她就是這副德性。
我向前邁出一步。
目光掃過地上那碎裂的蘿蔔，又落在她那根用來“磨牙”的海棠嫩枝上。
“誰給你的膽子，敢這樣同我講話。”
我語氣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壓。
楚嬌音被我眼底的寒意刺得瑟縮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挺起了胸膛。
“你裝甚麼大尾巴狼！”
“我告訴你，我可是有神仙庇佑的人。”
“我家嫦娥仙子最疼我了，我只要哭一聲，她就能拿神箭把你的骨頭全拆了！”
我聽着她左一句“嫦娥”、右一句“仙子”，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就在這時，庭院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伴隨着一陣極淡的檀香。
“這是怎麼了？大老遠就聽見嬌音在發脾氣。”
一道溫和至極的女聲在拱門處響起。
楚嬌音眼睛一亮，立刻換了一副面孔。
她提着裙襬，像只受驚的小鹿一般撲了過去。
“母后！”
“姐姐她又欺負我。”
來人正是當朝皇后沈婉清。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宮裝，手裏捏着一串圓潤的沉香佛珠。
眉眼間盡是慈悲與寬和。
沈婉清溫柔地撫摸着楚嬌音的頭髮，語氣心疼。
“怎麼手這麼涼？可是受驚了？”
楚嬌音委屈地癟着嘴，指着地上的蘿蔔殘渣。
“母后你看，姐姐非要搶我磨牙的蘿蔔，還差點砸傷了我的腳。”
“她連我最喜歡的嫩枝也折斷了。”
沈婉清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過來。
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
沒有任何憤怒，也沒有任何指責。
只有深不見底的包容與無奈。
“明霜。”
沈婉清輕輕嘆了一口氣。
她緩步走到我面前，聲音輕柔得彷彿能擠出水來。
“母后知道你心裏有怨氣。”
“你覺得母后偏心嬌音，覺得父皇冷落了你。”
“可你妹妹是有仙緣的人，她生來便承載着上天的恩典。”
我看着這位端莊慈愛的皇后，冷冷地勾起脣角。
“仙緣？”
“拿開水燙下人，拿蘿蔔砸親姐，這也是上天的恩典？”
沈婉清的眉頭微微蹙起。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動作輕柔卻帶着某種不可抗拒的力道。
“明霜，你怎麼能這麼說話。”
“你妹妹年紀小，性子跳脫些是正常的。”
“那個婢女手腳不乾淨，惹怒了嬌音，受點教訓也是應該的。”
“至於你......”
她撥弄了一顆佛珠，語氣愈發語重心長。
“你身爲長姐，本該有長姐的度量。”
“一根樹枝，一個蘿蔔，你何必非要跟妹妹爭個高下呢？”
我反手甩開她的手。
“所以，就因爲她年紀小，我便要站在這裏任由她砸？”
沈婉清也不生氣，只是用那種看無理取鬧的孩童般的眼神看着我。
“你這孩子，怎麼愈發偏執了。”
“母后並沒有怪你。”
“只要你現在向嬌音道個歉，說你不是故意折斷她的嫩枝。”
“這件事，母后便做主揭過去了。”
她微笑着看着我。
“好不好？”
這種溫柔的語氣，配上如此荒謬的要求，簡直比直接扇我一巴掌還要令人作嘔。
我退後半步，目光掃過躲在沈婉清身後暗自得意的楚嬌音。
“要我向她道歉？”
“除非天地倒轉，日月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