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蕭紅嫣看清匣中之物,臉色微變。
“你把正君玉冠拿出來做甚麼?”
我取出玉冠,遞到裴照面前。
“將軍不是怕裴公子被人看輕嗎?”
“今日賓客衆多,他戴着蕭家正夫的玉冠入門,自然無人敢怠慢。”
裴照盯着玉冠。
赤金冠身雕着盤雲紋,正中嵌着一塊價值連城的暖玉。
他眼中掠過亮光,卻後退半步。
“這是沈大人的東西,我不能要。”
“父親教過我,男子立身,當靠自己的本事。”
“若爲幾分體面便奪走旁人的婚冠,我與攀附權勢之徒有何區別?”
蕭紅嫣看他的目光愈發憐惜。
“只是借你戴一日。”
“沈昭不會介意。”
她說得理所當然。
彷彿我的東西,只要她開口,便能隨意處置。
我親手將玉冠放進裴照掌中。
“不必借。”
“既然送了,今後便是你的。”
裴照手指收緊,眼眶泛紅。
“多謝沈大人成全。”
“今日之恩,我必銘記。”
嘴上說着銘記,他的指腹卻已經撫過冠上的暖玉。
那神情,彷彿終於拿到了本該屬於他的東西。
蕭紅嫣神色稍緩。
“你肯想明白便好。”
“裴照身世悽苦,我多照顧他一些,不會動搖你的位置。”
我沒有回答,只朝青玄看了一眼。
佩刀立在一旁的青玄立即取來另一隻木匣。
匣中裝着蕭紅嫣親手寫下的婚書。
她曾在婚書中承諾,正君玉冠與三處聘產,大婚後皆歸我所有。
我將婚書鋪開。
“既然玉冠給了裴公子,便請將軍把與它等值的三間鋪面劃到我名下。”
蕭紅嫣臉上的溫和漸漸消失。
“你說甚麼?”
“城東綢緞莊、南市藥鋪、西街當行。”
我取出早已備好的契書。
“這三間鋪子的收益與玉冠價值相當。”
“將軍落印,今日便能過戶。”
蕭紅嫣沒有接。
“沈昭,不過一頂玉冠,你也要與我算得如此清楚?”
“是將軍要給裴公子體面。”
“我已經給了。”
我將契書推到她面前。
“現在,我只是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蕭紅嫣眼中生出失望。
“你從前從不在意這些。”
“如今我只是借出一頂玉冠,你便追着向我要鋪面。”
“沈昭,你何時變得如此市儈?”
我怔了一瞬。
七歲時,我用半條命換來祖母一句有用。
十二歲時,我廢了一隻手,換來父親一句懂事。
他們都說,只要我聽話,沈家總有我的容身之地。
後來我才明白,旁人給出的東西,隨時都能收回。
人心如此。
承諾也是如此。
我沒有解釋,只朝裴照伸出手。
“將軍若不願意,我現在便收回玉冠。”
裴照臉色一白,下意識將玉冠護在身後。
察覺失態後,他立刻挺直脊背。
“沈大人若後悔,拿回去便是。”
“我裴照不是非靠一頂玉冠才能活。”
他說得乾脆,眼底卻迅速蒙上一層水光。
蕭紅嫣看見他的神情,終於拿起私印,重重蓋在契書上。
“現在你滿意了?”
我收好契書。
“多謝將軍。”
喜樂聲從院外傳來。
裴照換上婚服,戴着玉冠,被禮官引入新房。
蕭紅嫣仍站在桌前,似乎在等我說些甚麼。
我卻退到門外,替他們合上房門。
“良辰已至,我便不打擾二位飲合巹酒了。”
“祝將軍與裴公子同心同德,歲歲安寧。”
房門緩緩合攏。
蕭紅嫣的臉也消失在門後。
回到院中,我展開禮單。
蛟海東珠與正君玉冠之後,各添了一道墨痕。
隨後,我在空白處寫下三行字。
城東綢緞莊。
南市藥鋪。
西街當行。
這些東西不夠華貴,也不能戴在人前。
可它們能換成真正的銀錢。
更不會因爲誰紅一次眼睛,便忽然生出翅膀,飛到另一個男人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