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玉的身子足足養了近一個月纔好,重回國子監,一些同窗就過來噓寒問暖,她簡單敷衍過去。
其中忠義侯世子蕭行之平時最是個不着調的紈絝,不知怎麼想的,偏偏愛往顧玉身邊湊。
一下課,蕭行之就湊過來道:“你這胳膊好些沒?”
說着就掂起她的胳膊來瞧。
顧玉皺着眉頭,嫌棄地拍開蕭行之的手,說:“去。”
蕭行之也不惱,自顧自說地道:“也是,傷筋動骨一百天。”
外頭有風從窗戶溜進來,竹簾微動,細密的陽光從中投出,在顧玉身邊撒上粼粼金箔。
蕭行之看她烏黑的頭髮束在一個精緻的玉冠裏,如潑墨般披散在兩肩,額角一縷碎髮隨着她拿筆的動作溜了下來,一身茶色青衣淡雅如竹。
這般景象,讓蕭行之不免想起往日讀過的《蘭陵忠武王碑》,裏面有一句話“風調開爽,器彩韶澈”,用來形容顧玉卻是正好。
蕭行之道:“顧兄品貌不凡,想必你那雙生妹妹姿容必是傾國傾城,不知何時才能一睹芳容吶。”
話剛落地,顧玉斜斜覷他一眼,端方持重的臉上泛着陰沉,她啪的一聲擱下筆,筆頭在書卷上浸染一片墨漬。
在這個男尊女卑的時代,女子往往藏於深閨,把名聲看得比命還重要。
顧玉深深不喜這種以禮義廉恥爲藉口對女子的壓迫,但是她目前還沒有改變世俗偏見的能力。
顧玉知道蕭行之一向輕佻,可沒想到蕭行之竟然當着自己的面談論妹妹的容貌。
妹妹早已定下親事,因男方守孝才遲遲不過門,蕭行之這話要是傳出去,妹妹的名聲都要可要毀了。
她怒從心起,一把薅起蕭行之的衣領,冷冷說道:“若你嫌這條舌頭礙事,不如我給你絞了去。”
顧玉是國子監出了名的風輕雲淡,驀地發火,陰冷的樣子把蕭行之嚇得夠嗆。
他也立刻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當即輕輕拍了自己兩個嘴巴子,忙站起來請罪道:
“是我說錯了話,顧兄海涵。”說完還作了幾個揖。
顧玉心裏有火,不想搭理他。
過了一會兒,蕭行之又開始犯渾,碰了一下她的肩膀,道:“顧玉,你看過逍遙王長甚麼樣嗎?”
蕭行之祖上尚過郡主,才得封爵位,後來逐漸沒落,遷到了江南。
這一輩又由皇商起復,搬回京城也就不到一年時間,是以還沒見過逍遙王的面。
顧玉想到皇城街頭,她往逍遙王臉上打得那一拳,把人得罪得透透的,心裏就是一陣煩躁。
她不欲跟蕭行之說那麼多,便翻着書簡,敷衍道:“並無。”
蕭行之笑嘻嘻地說:“市井傳言逍遙王囂張跋扈,面如惡煞,可惜你沒見到,不然也能告訴我這傳言真假。”
顧玉剛想呵斥他別亂說話,門外就傳來大儒的聲音:“老朽見過逍遙王。”
她一驚,逍遙王竟在外面!
剛剛的談話被聽到了多少!
顧玉跟蕭行之瞬間身子僵硬。
君澤推開兩扇門,抬步走了進來,背後天光散射,他一身緋色織錦大袖氅,金腰帶玉佩環。
俊美的臉上勾着一抹冷笑,黑眸中蘊藏着銳利,顧玉看到不禁膽寒。
她及時反應過來,拉着臉色刷白的蕭行之跪下行禮:“卑下鎮國公府顧玉,見過逍遙王。”
蕭行之兩股戰戰,所幸沒失了體統,忙跟着說:“卑下忠義侯府蕭行之,見過逍遙王。”
君澤走上前來,緩緩說道:“顧玉,蕭行之。”
聲音依然透着股居高臨下的審訊感,讓顧玉忍不住想到那場清冷的雨水。
只聽他道:“起來吧。”
顧玉及時拉住蕭行之要起身的動作,示意他繼續跪着。
果然,君澤挑了挑眉,看她一眼,又對蕭行之說:
“還請蕭世子抬起頭來,看看本王是否真如傳聞所言,生毛帶角,面如惡煞。”
這可是連丞相兒子都敢打的京城霸王!蕭行之冷汗涔涔,竟是連完整話都說不出來:“卑下,卑下...”
顧玉氣他無用,只好道:“卑下無狀,還請王爺降罪。”
說罷又是深深一拜。
君澤漫不經心地轉動手上的玉扳指,打定主意要找顧玉算賬,道:“既然蕭世子不敢說,那便請顧世子抬頭看一看本王。”
顧玉無奈,這人睚眥必報,想必是在報復她打得那一拳,還有往御史臺遞話一事。
顧玉只好硬着頭皮抬頭。
眼前的人劍眉斜飛,棱角分明,多情的桃花眼不經意間流露出寒芒,戲謔的笑給他平添一些不羈,通體凌人盛氣是在權勢中浸潤出來的。
顧玉不禁晃神,世人對他“紈絝不羈”的評價只是表象,此人絕不簡單。
“怎麼,莫非本王貌醜,嚇到了顧世子不成?”
君澤冷冷的話中盡是鋒芒。
若他都貌醜,天下恐怕沒好看的人了。
顧玉迅速回神,聽了這話心底發涼,道:“王爺恕罪,卑下未曾想到王爺如此玉樹臨風,氣宇軒昂,一時迷了眼。”
君澤眼神幽微,打量着顧玉。
一個月前,顧玉往他嘴角打的那一拳可不算輕,他足足養了半月,才把淤痕消去。
有侍從爲君澤搬來凳子,他順勢坐了下來,翹着二郎腿,對顧玉道:“聽大儒說,顧世子飽讀詩書,尤其對刑律見解頗深,本王想問一問顧世子,冒犯皇族,該當何罪?”
顧玉暗道不好,這個人是打定主意來報復她了。
一旁蕭行之的冷汗順着鬢角流下來了,求助似的看了她一眼。
顧玉雖跪在那裏,身姿依然挺拔,如一支折不斷、掰不彎的青竹。
君澤對顧玉不爽到了極點。
顧玉此人太過無恥。
當時兩家馬車速度都很快,根本說不清是誰撞了誰,只不過他的駢駕乃是御造,堅不可摧,才把顧玉從車裏撞了出來。
他看着顧玉差點把自己憋死,好不容易同情心氾濫一回,去幫她看上,卻被顧玉打了一拳,還吐了一身血。
後來雖然印證了顧玉的確跟五皇子之事無關,但顧玉耽誤了他進宮是確確實實的。
他看在顧玉受傷的份上,大人有大量不與她計較。
不成想顧玉蹬鼻子上臉,在背後捅他一刀。
這段時日,御史臺沒少在聖上面前告他的狀,要說顧玉沒摻和其中,他是萬萬不信的。
顧玉緩緩吐出一口氣,正聲道:
“回王爺,根據大禹國律,藐視皇族,輕者黥字,重者...”
薄脣開合,她緩緩說出了令蕭行之膽顫的兩個字——
“杖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