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成婚第三個月,堂兄把我的藥碗踹翻了。

滾燙的藥汁順着衣襟往下淌,他一腳碾在我手背上,笑我是蘇家養的病狗。

我沒動。

三年前,我替聖上擋下那枚淬毒的袖箭時,也沒動。

那時我是暗衛之首,如今內力散盡,再提一口真氣,就會經脈寸斷。

岳父嫌我晦氣,妻子跪在青石板上替我磕頭。

我數着她額上的血印,數到第三個,聽見岳父壓低了嗓子。

“趙千戶看上婉兒了,明晚就抬過去。”

詔獄的趙千戶。

我找了三年的那味解藥,就鎖在他的詔獄裏。

......

後院井臺結了霜,我扶着轆轤咳,咳到喉嚨裏泛起鐵鏽味。

黑血落在霜面上,洇開指甲蓋大的一小片。

“蕭絕!”

婉兒提着裙襬跑來,捧着一隻粗瓷碗,苦味衝得人眼眶發酸。

“快趁熱喝,我守着爐子熬了一個時辰,參須也擱進去了。”

她把碗湊到我嘴邊,十根指頭燙得通紅。

碗沿還沒碰到我的脣,一隻皁靴從側面踹過來。

瓷碗碎在井臺上,藥汁潑了我半身,皮肉被燙得一縮。

蘇耀抖了抖靴面上的藥渣,彎腰打量我。

“喲,妹夫又咳血了?”

他抬腳,鞋底壓上我撐地的右手,一點點往下碾。

“百年人蔘餵狗還能聽個響,餵你這廢柴,白糟蹋我蘇家的銀子。”

指骨在他鞋底下咯吱作響。

我垂着眼,看地上那灘褐色藥汁,裏頭晃着他半張得意的臉。

“堂兄!參是我拿月錢買的,沒動公中一文!”

婉兒撲上去扯他袍角,被一把甩開,膝蓋磕在石階上。

“你的月錢?你身上哪根線不是蘇家的?”

院門口傳來兩聲乾咳。

岳父蘇大海攏着手爐踱過來,繞開地上的藥汁,捏住鼻子。

“大清早的,滿院子癆病味。”

他瞥我一眼,像瞥一塊擋路的石頭。

“當初要不是算命的說你八字能沖喜,我早把你扔去亂葬崗了。”

“三個月,白喫白喝,半點上進心都沒有,天生的下賤命。”

婉兒跪着挪到我身前,用單薄的脊背把我擋在後頭。

“爹,他身子不好,等開了春......”

“開春?開春他就該進棺材了。”

蘇耀嗤笑一聲,腳下又添了兩分力。

我能卸了他這條腿。

從腳踝到膝彎,三處關節,用不了一息。

可丹田裏那股毒正盤着,像一條冬眠的蛇。

只要我提起半口真氣,它就會順着經脈咬上來,把我從裏頭燒乾。

十九味解藥,三年裏我湊齊了十八味。

最後那一味叫雪蟾衣,宮裏只賞出去過一份。

後來那位受賞的大臣被抄了家,東西全收進了詔獄的庫房。

我把指節攥得發白,沒出聲。

婉兒的額頭已經磕破了,一下,又一下。

“求堂兄松腳,他這隻手還要寫字......”

“寫字?寫休書嗎?”

蘇耀總算抬了腳,衝蘇大海擠擠眼。

蘇大海清了清嗓子,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尋常人隔三步就聽不清。

可暗衛的耳朵,毒散不掉。

“趙千戶昨兒遞了話,看上婉兒了,明晚一頂小轎抬過去。”

“那這病秧子怎麼辦?”

“人家要的是乾淨姑娘,總不能帶着個活男人過門。”

蘇大海捻着鬍子,往我這邊掃了一眼。

“今夜那碗藥,你親自盯着他喝完。”

腳步聲遠了。

婉兒抖着手去撿碎瓷,撿到一半,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地哭不出聲。

我蹲下去,捏起一片沾着藥渣的碎瓷,湊到鼻下。

人蔘,黃芪,當歸。

底下還壓着一股極淡的甜腥。

烏頭。

分量拿捏得剛好,夠一個病人“熬不過這個冬天”。

我把碎瓷收進袖口,抬頭看向那道月洞門。

今夜那碗藥,是送我上路的。

明晚那頂轎子,會抬進詔獄千戶的宅子。

而雪蟾衣,也在那裏。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