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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瑛是一個月前調進軍醫院的。
聽說她剛從海外完成軍醫訓練,一到江城便主動申請去了前線救護隊。
她留着短髮,穿軍靴,抽菸、喝酒、打靶樣樣都會。
第一次參加軍中宴會,其他女眷都穿旗袍。
只有她套着寬大的軍裝,抬腳踩在凳子上和幾個男人划拳。
顧承川提醒她坐好些。
唐瑛卻滿不在乎地擺手。
“都是兄弟,講究甚麼?”
“督軍也別拿我當女人,不然我可跟你急。”
幾句話,便逗得一桌男人大笑。
我第一次見她,她便端着酒杯問顧承川:“這就是嫂子?”
顧承川替我披上外套。
“蘇晚棠,我未婚妻。”
唐瑛上下打量我,隨後自來熟地搭住我的肩。
“嫂子別緊張,我跟他們就是純兄弟。”
“他們幾個加起來都沒我的手術刀好看,我瞧不上。”
話說到這份上,誰若露出不悅,反倒像心思齷齪。
我拿開她的手,笑了笑。
“唐軍醫放心,我不緊張。”
“就是你的酒灑我嫁衣料子上了。這料子貴,你得賠。”
唐瑛愣了一下,隨後哈哈大笑。
“嫂子夠直,我喜歡。”
顧承川也笑。
“她脾氣不好,你少惹她。”
那時我以爲,這是維護。
後來才明白,男人口中的“兄弟”,有時比紅顏知己還麻煩。
唐瑛嘴上說不需要照顧,真遇到事,幾個男人卻總會先想到她。
方棠等陸崢回家喫飯,桌上的菜熱了三遍。
第二天,她去軍營送換洗衣物,卻看見陸崢的軍大衣披在唐瑛身上。
陸崢解釋:“她昨晚做了七臺手術,回去時又不肯坐車。我怕她病了耽誤救人。”
方棠沒有吵,只把衣物放下。
“那你至少讓人捎句話。”
陸崢卻皺了眉。
“她拿我當兄弟,我照顧一下怎麼了?你別把事情想複雜。”
趙臨也一樣。
沈雁孕吐得厲害,他答應陪她去醫院,卻因爲唐瑛臨時約他去靶場試槍,整整失約了三次。
沈雁氣得摔了藥碗。
趙臨回來後還覺得她小題大做。
“唐瑛在軍營裏不拿自己當女人,我也沒把她當女人。”
沈雁紅着眼問:“所以她說試槍,你就能把我忘了?”
趙臨沒答上來。
至於周策,他最疼妻子。
柳如眉喜歡聽戲,他便包了半年的雅間。
可唐瑛說戲院裏咿咿呀呀吵得頭疼,周策便臨時陪她去城外騎馬,讓柳如眉自己去了戲院。
散場時下起大雨。
柳如眉在戲院門口等了一個時辰,最後還是坐黃包車回的家。
周策深夜回來,還笑着哄她。
“騎馬摔了兩回,總不能把她一個人扔在城外。”
柳如眉看着他沾滿泥點的衣服,突然笑了。
“她不需要你把她當女人。”
“我這個做妻子的,倒該把她當祖宗。”
真正把所有矛盾推到頂點的,是那場慶功宴。
唐瑛當着衆人的面誇我們四個命好。
“嫂子們在家喝茶聽戲,我們在外面風吹日曬。”
“這女人啊,還是嬌氣點喫香。”
說完,她仰頭幹了整杯酒。
幾個男人紛紛誇她爽快。
我們沒有爭辯,提前離開了宴席。
直到死後,我才知道。
送走我們後,唐瑛藉着酒意提起了我。
她笑着對顧承川說:“顧督軍,你真相信嫂子肯陪你喫苦?”
“百樂門出來的人,最懂明哲保身。真出了事,她第一個劃清界限。”
顧承川沉下臉:“她不是那種人。”
唐瑛立刻舉起雙手。
“行行行,嫂子天下第一深情,我一個外人不說了。”
她嘴上認輸,臉上卻明晃晃寫着不信。
陸崢幾人也來了興致,紛紛說自己的妻子絕不可能背叛自己。
唐瑛聽完,靠着椅背笑了。
“說得這麼有底氣,要不試試?”
她提出假叛逃,讓稽查隊審我們一夜。
誰先指認丈夫,誰便輸。
顧承川明知道這個主意荒唐,卻還是端起了酒杯。
“行。”
“不過事先說好,不準真傷她們。”
唐瑛端着酒與他碰了一下。
“放心,我就是跟幾位嫂子開個玩笑。”
第二天,我穿着顧承川選的嫁衣。
等來的,卻是他們爲這個玩笑準備的稽查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