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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見賀聞野,是在一傢俬人畫廊。
這次是真的偶遇。
不是我沒有安排。
是盛明薇安排的。
她邀請我去參加慈善拍賣,卻沒有告訴賀聞野我會來。
優秀的甲方不僅配合劇情,偶爾也會擅自給乙方加戲。
我站在一幅標價七百萬的抽象畫前,看了半天。
賀聞野從身後走過來。
“看懂了?”
“沒有。”
“那你看甚麼?”
“看七百萬掛在牆上是甚麼樣子。”
他順着我的目光看過去。
“喜歡?”
“不喜歡。”
“爲甚麼?”
“像一個人在銀行流水上發瘋。”
賀聞野又笑了。
我發現他笑點不高。
也對。
從小被人捧着長大的男人,身邊很少有人說實話。
偶爾聽見一句毒舌,就以爲遇到了靈魂伴侶。
其實不是靈魂伴侶。
是他身邊人職業素養太高。
賀聞野問我怎麼進來的。
我指了指胸前的工作牌。
“臨時翻譯。”
“你會法語?”
“會一點。”
事實上,我只會三句。
你好。
謝謝。
刷卡還是現金。
但今晚夠用了。
盛明薇很快出現。
她穿着銀色長裙,挽住賀聞野的手臂。
“聞野,原來你在這裏。”
說完,她看向我。
“這位是?”
賀聞野還沒開口,我先伸手。
“喬彌,臨時工。”
盛明薇輕輕碰了一下我的手。
“盛明薇,賀聞野的未婚妻。”
語氣溫柔,笑容得體。
不愧是給得起一千八百萬的女人。
她連宣示主權都像在替奢侈品拍廣告。
賀聞野看向她。
“試禮服那天,我臨時有事。”
“沒關係。”
盛明薇笑得更溫柔。
“婚禮一輩子只有一次,遲到幾小時算甚麼。”
這句話聽起來體諒。
翻譯一下就是:
你看,枷鎖來了。
賀聞野果然皺眉。
盛明薇繼續道:
“今晚兩家人都在,爺爺想讓我們一起喫頓飯。”
我識趣地後退半步。
“那我先走。”
賀聞野看我。
“你去哪裏?”
“下班。”
“我送你。”
盛明薇的手還挽在他臂彎裏。
周圍至少站着二十個認識他們的人。
只要賀聞野跟我走,第二階段的條件就完成了一半。
但我不能答應得太快。
太容易得到的自由,不夠像自由。
我擺手。
“不用了,你陪未婚妻吧。”
賀聞野沒有回應我。
他只是把手臂從盛明薇掌心抽出來。
“讓司機送你回去。”
盛明薇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是嫉妒。
是在提醒我繼續。
我搖頭。
“賀先生,我不喜歡坐別人的車。”
“爲甚麼?”
“容易欠人情。”
“上次你還撞了我的車。”
“所以我請你吃麪了。”
“二十四塊錢,就還清了?”
我認真想了想。
“你的時間很貴?”
賀聞野看着我。
“比你想的貴。”
“那你開個價。”
“陪我喫晚飯。”
來了。
男人追女人的時候,總喜歡把自己的主動包裝成等價交換。
這樣被拒絕時,面子還能走公司報銷。
盛明薇適時鬆開手。
“聞野,爺爺他們還在等。”
賀聞野沒看她。
“你先過去。”
“你呢?”
“我有事。”
他口中的事,是帶我去喫一頓人均六千的晚餐。
我穿着兩百塊的高跟鞋,踩在餐廳手工編織的地毯上,感覺每一步都在冒犯金錢。
服務生遞來菜單。
我翻了兩頁,合上。
“太貴了。”
賀聞野靠在椅背上。
“我請。”
“那更不行。”
“爲甚麼?”
“我怕你花多了,對我有期待。”
賀聞野眯起眼。
“你覺得我有甚麼期待?”
“成年男人深夜請成年女人喫飯,難道是爲了討論世界和平?”
他笑出聲。
“喬彌,你一直這麼直接?”
“窮人沒資格繞彎子。”
“那你想從我這裏得到甚麼?”
我看向窗外。
“今晚甚麼都不想要。”
今晚不想要,不等於以後不要。
語言是一門藝術。
尤其在騙有錢人時。
他們最愛聽的不是謊言。
是可以被誤解的真話。
賀聞野替我點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
三千八。
我喫第一口時,手機收到盛明薇的消息。
“他讓兩家長輩等了兩個小時。”
“第二階段款,一百二十萬。”
我關掉屏幕。
賀聞野問我在笑甚麼。
“想起一個笑話。”
“甚麼笑話?”
我切開盤子裏的牛排。
“一塊肉賣三千八,還有人覺得自己買的是氣氛。”
他看着我,眼底的興趣更濃了。
我沒有告訴他。
這頓飯裏最貴的不是牛排。
是他讓盛明薇和兩家長輩空等的兩個小時。
那兩個小時,價值一百二十萬。
平均一分鐘一萬。
比他的車撞我時,漲價了。
感情這東西很公平。
越是不該發生,單價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