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晨會上，站長當衆撕了我的申訴單。
我把臉貼在地上求他預支工資，女兒手術費還差四千三。
當晚，#騎手下跪營銷#掛上熱搜，全網笑我賣慘。
他們不知道，這套扣罰系統有三年是我寫的測試用例。
凌晨兩點，我在出租屋調出了判定日誌。
【派單座標：倉庫】【判罰座標：門店】
算法不說謊。
說謊的，是人。
趙德海撕我申訴單的時候，紙屑落在我鞋面上。
我盯着那片紙看了一秒。
上面有我女兒的名字。
朵朵，六歲，先天性心臟病，本月二十五號繳費截止。
還差四千三。
晨會六點半，站點捲簾門剛拉到一半。
四十個騎手站成三排，呵出的白氣混在一起。
趙德海站在電瓶車堆前，手裏捏着一沓申訴單。我的那張壓在最上面。
「陳大山，平臺罰的，憑甚麼我兜？」
他把這個月的扣罰明細拍在我胸口。
超時四十七次，扣三千八。差評兩次，扣五百。合計四千三。
正好是我差的那四千三。
「趙站長，那單超時是系統派的錯。」我把申訴單遞過去，聲音很平。
「系統派的單，就是你的問題。」他捏着單子看了兩秒。
然後，當着全站四十個人的面，他把申訴單撕了。
紙屑飄飄悠悠，落在我鞋面上。
「申訴通道是給會用的人開的。」
「你這種人，寫了也是白寫。」
「趙站長，能不能預支半個月工資。」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我女兒二十五號交手術費，就差四千三。」
站點安靜下來。
老周張了張嘴，被旁邊人拽住了袖子。
趙德海笑了。他掏出手機，橫過來，開了攝像。
「騎手兄弟們，都看清楚了啊。」
「不是我不給他預支，是他這種人。」
「一個月被扣四十七次超時，罰出來的。」
我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水磨石地面上，那聲悶響周圍的人都能聽見。
「趙站長，四千三，我從以後每一單里扣。」
「求求你，行不行？」
周圍安靜得能聽見捲簾門電機在響。
趙德海把鏡頭懟到我臉上。
「跪啊，接着跪。」
「都拍下來，讓全網看看甚麼叫賣慘營銷。」
那天的視頻，三小時後掛上熱搜。
#騎手下跪營銷#兩百萬播放。
評論第一條：現在的騎手，真是爲了流量甚麼都幹得出來。
那天晚上我蹲在醫院走廊，給王嵐打電話。
「別讓朵朵看手機。」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大山，媽把鐲子當了。」
「還差一千六。」
我抬頭看着住院部十二樓的燈。
一層一層，全亮着。
每一盞燈底下，大概都有一個人在算錢。
沒人知道的是，我兜裏的舊手機殼背面，貼着一張蠟筆畫。
三個小人，牽着手。
歪歪扭扭寫着：爸爸，媽媽，朵朵。
手機殼裏面，是一部舊的備用機。
備用機裏，有一套賬號。
是我給這套扣罰系統，寫過三年測試用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