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壓斷親
三更過後,茵兒的熱更高了。
蘇蘊把溼帕從她額上取下,指尖碰到的那層薄皮底下燙得驚人。
茵兒呼吸急促,小胸脯一起一伏,嘴脣乾得起白皮。
半昏半醒間,她叫了一聲娘。
蘇蘊從藥箱翻出最後兩包退熱散。
柴胡、葛根、甘草,藥性溫和,壓不住急熱。
她另取半錢薄荷、三分石膏,磨末摻進溫水,一匙一匙喂進去。
半炷香後,額上滾燙退了些,手仍按在女兒腕脈上。脈細而數,浮而無根。
缺一味羚羊角。光靠這幾味,天亮前熱勢必反。
她將茵兒裹好,換了件深色外衫,匆匆出門。
城東杜家藥鋪有夜售的暗門,她認得路。
叩了三下門環,門板拉開一道縫。夥計探出半張臉,認出她,神色變了。
“蘇娘子,這個時辰......”
“羚羊角粉,有嗎?”
夥計回頭看了一眼鋪內,低聲道。
“沒有了。昨日被人全訂走了,一兩不剩。”
蘇蘊盯着他。夥計避開視線,門縫合上,門閂落下的聲音乾脆。
她轉身往城西濟仁堂去。鋪子裏亮着燈,兩個婦人站在櫃檯前。
蘇蘊一進門,兩人的話頭便斷了。
夥計迎上來,臉上帶笑。
“羚羊角?還剩二兩。不過蘇娘子知曉,這藥金貴......”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兩銀子。往常不過七八錢。
“二錢。”
夥計搖頭。
“明碼標價,您要就要,不要,後頭還有人等着。”
圓臉婦人在身後開口。
“這就是不肯籤和離的那位?害得程家姑爺被停職,孩子病成這樣還不肯放手。”
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鋪子裏每個人都聽見。
蘇蘊轉身。兩人目光相接,圓臉婦人非但沒避,反而往前湊了一步。
手指幾乎戳到她臉上。
“看甚麼看?侯府不要你,是嫌你髒。當年從京城回來的破鞋,還真把自己當夫人了?你那個病秧子丫頭,誰知道從哪裏弄來的野種!”
蘇蘊抬手。
啪。
一巴掌扇在圓臉婦人臉上,打得她趔趄兩步,撞翻櫃檯上一隻瓷瓶。
碎瓷落地,藥渣撒了一地。鋪子裏靜了一瞬。
“你......你敢打人!”
婦人捂着臉,聲音尖利。
“一個棄婦,還敢動手!”
蘇蘊看着她。
“你再罵一句試試。”
夥計慌了神,攔在中間。
“二位娘子,莫在鋪子裏鬧......”
圓臉婦人被同伴拽住,嘴裏仍不乾不淨。
“侯府和離書不夠,該叫衙門來打板子!偷人養漢的東西,早晚跟你那野種一起被攆出城!”
蘇蘊沒再動手,目光落在櫃檯上。青瓷瓶裏封着蠟,蠟印完整。有貨。
“羚羊角,二錢銀子。你若不要,我買。”
夥計縮了縮脖子。
“三兩,少一個銅板不賣。”
蘇蘊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身後婦人還在罵,罵聲穿過門簾,追到街上。
她轉進窄巷,盡頭是劉婆家。
敲了三聲門,劉婆披衣開門,見是她,忙讓進去。
“茵兒病了?”
“高熱。缺羚羊角,藥鋪買不到。”
劉婆臉上閃過怒色,轉身翻找一陣,出來時手裏捏着一個小布包。
“去年我大孫子燒過,剩了半兩,你拿去。”
蘇蘊接過,手上一沉。夠用兩次。
劉婆又拉住她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
“蘊娘,我那口子在縣衙當雜役。昨夜有人拿侯府帖子去衙裏調了你的戶籍底檔,又問了茵兒的落地文書。當班的沒敢給,但侯府的人說了,明早還要來。”
蘇蘊攥緊了布包。
“還有。程家姑爺被御史臺來人停了職,叫在家待查。程家上下都慌了。蘊娘,你不能再待。”
“路引呢?”
“你的路引快到期了。新印沒蓋,出不了城。”
蘇蘊道了謝,從劉婆家出來。夜色沉悶,天邊隱隱滾過一聲雷。
回到住處,院門外多了一個人。
四十來歲的漢子蹲在對面牆根下嗑瓜子,見蘇蘊走近,斜眼瞥了瞥。
又低下頭。侯府的差役。
她進門先去看茵兒。取出羚羊角粉,溫水調開,一匙一匙灌下去。
過了片刻,熱退了些,呼吸也平了些。
門外忽然有人叩門。是個年輕僕從,穿灰布短打,神情侷促。
程硯舟身邊的小廝阿平。
他從袖中摸出一封信塞進她手裏,一句話沒說便跑了。
蘇蘊關上門,在燈下展開。字跡潦草。
信中說御史臺問的是當年程家替他娶妻的舊檔。
他說從未想過要蘇蘊拿孩子換他前程。最後一行寫着。
“蘊娘,你帶茵兒走,不必管我。”
蘇蘊將信紙摺好,擱在燈焰上。火舌舔過紙緣,字跡一點點化作灰燼。
剛撥散紙灰,院門被叩響。這次叩得極重,三下,每一下都砸在門板上。
程崇年跨進院子,身後跟着那個面白無鬚的管事。
差役提着燈籠站在門外。
“蘊娘。”
程崇年徑直走到石桌旁坐下。
“藥買到了?”
蘇蘊沒答。
程崇年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展開。
和離書第三條被硃筆圈了,棄女條款挪到第二條,墨色比正文新。
“侯夫人體恤你。簽了,侯府即刻出藥救茵兒,羚羊角、犀角、人蔘,要甚麼有甚麼。硯舟那邊,侯府也能壓一壓御史臺,至少不叫他下獄。”
“條件呢?”
“茵兒交侯府安置。和離書上寫明非程氏血脈,你與這孩子的親緣自此斷絕。”
管事笑着補了一句。
“蘇娘子,兩全的法子。您得了藥,姑爺保了官,孩子進了侯府,喫穿不愁。”
“若不籤呢?”
程崇年聲音不變。
“明日御史臺坐實硯舟下獄。這孩子,侯府以來歷不明送官。病成這個樣子,縣衙大牢裏關一夜,能不能活到天亮,你自己掂量。”
蘇蘊抬起頭,目光越過程崇年,落在院門外差役身上,又收回來。
掌心全是冷汗,心頭卻慢慢沉定。
“程老伯既講規矩,那我也說一句藥理的話。”
她開口,聲音平靜。
“茵兒現在高熱,脈細而數,若再受寒,十二個時辰內必定驚厥。縣衙到侯府,抬着走要半個時辰,風吹日曬,她撐不到地方。侯府要的是一個活的孩子,還是一具屍體?”
程崇年眉心一跳。
“孩子死在途中,這事就鬧大了。新帝清查舊人,正愁沒有靶子。一個侯府送來的孩子死在官道上,御史臺怎麼查?當年侯府替我銷去戶籍、把我嫁給程硯舟,禮部有沒有底檔?和離文書私改,又是誰授意的?程老伯,我手裏的紙不多,但那幾張原封不動交上去,夠不夠侯府喝一壺?”
管事臉色發白,湊到程崇年耳邊要說甚麼,被抬手擋開。
啪。
程崇年起身,一巴掌扇在蘇蘊臉上。
她身子一歪,撞在石桌角上,腰側一陣鈍痛,嘴裏泛起血腥味。
“這一巴掌,是替侯夫人教你的規矩。”
程崇年語氣不變,像在說一件平常事。
“三天。三天之內,你籤也得籤,不籤也得籤。門外的人留着,你出入方便些。”
他說“方便”二字時,目光掃過院牆。那眼神她清楚,差役不是來保護她的。
“三天後不籤,硯舟下獄,你女兒送官。”
管事在旁邊補了一句,笑得陰惻惻的。
“蘇娘子,識時務者爲俊傑。侯府養你六年,就養出這麼個不知好歹的東西。”
蘇蘊沒擦嘴角的血。
程崇年走到院門口,回頭道。
“對了,胡穩婆明日來給茵兒看診。侯府請的,你不必謝。”
門關上了。
蘇蘊站在原地,直到腳步聲遠去,才把壓在胸口的那口氣吐出來。
雙腿發軟,她扶住石桌沿慢慢坐下。秋風穿堂而過,指尖在抖。
她起身回屋,從牀底暗格裏取出一個油布包。
一張舊路引,邊緣捲曲,印章模糊,日期是三年前。
幾十枚銅錢和幾塊碎銀,不到四兩。一小包零散藥材。
最底下壓着兩張紙,一張身份憑據,一張當年從京城帶來的空白文書。
上頭有禮部半枚殘印。
她把路引湊到燈下細看。縣衙的印褪了大半,新印未蓋。
三年前託人辦時用的是蒲家舊籍。
如今蒲家沒了,縣衙換了主簿,舊底檔能不能對上,她沒有把握。
沒有新印的路引,出了城便是一張廢紙。
門外又響起兩下輕輕的叩門聲。劉婆舉着油布站在夜色裏。
“蘊娘,我又想起一件事。侯府來縣衙查你的時候,還問了城北胡穩婆。他們要請胡穩婆給茵兒看診。”
蘇蘊臉色一沉。胡穩婆專幫人家驗看嬰兒血脈。
一旦驗出茵兒與程硯舟無血緣,侯府便能名正言順收走孩子。
再查下去,摸到京城那層舊事。
“知道了。劉嬸,你先回去,夜黑雨大,路上小心。”
劉婆走了。蘇蘊關上門,站在檐下。
第一滴雨落在院中石板上,洇開一個深色圓點。
緊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絲在燈影裏織成一片。
她回到屋裏,將那份私改的和離書攤開在桌上。
程硯舟的簽名,程家的印,棄女條款,騎縫處的缺失。
她看的是字與字之間的空白,是印與紙的疊壓關係。
是能在大庭廣衆之下將侯府麪皮撕下來給人看的東西。
她需要一場戲。當着所有人的面,撕開這份和離書,撕開侯府以藥逼籤。
以女換官的臉面。
恩義擺在雨裏,血寫斷親,三磕還了程家這些年的庇護。
從此不欠程家,程家也別想再拿她母女當籌碼。
門外差役的燈籠在雨幕裏暈開一團黃光。
裏屋傳來茵兒含糊的一聲“娘”。
蘇蘊走進去,坐在牀沿,握住女兒滾燙的小手。
熱仍退得不徹底,掌心燙着掌心。
“娘在這兒。”
茵兒安靜下來,呼吸又急又淺。
蘇蘊低頭看着女兒的側臉。燈影裏,那點輪廓有幾分像另一個人。
她看了六年,從不敢細想。
她回頭望了一眼桌上的和離書,又將目光移回茵兒臉上。
三天。程硯舟的明日。茵兒的十二個時辰。
手裏的路引,劉婆遞來的穩婆警示,門外侯府的差役。
還有這一場越下越大的秋雨。
她將油布包重新包好藏回牀底,又取出半兩羚羊角粉放在枕邊。
沒有躺下,坐在黑暗中聽雨。
雨聲敲了一整夜。天快亮時,斷親的事終於想了個周全。
等天亮,她要先去見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