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年前,妻子姮月服下仙藥,飛昇月宮。
受天規所限,每年只能在七夕下凡一次。
可今年,我陪女兒在月桂樹下等了整整一夜。
姮月第一次失約了。
女兒抱着涼透的桂花糕,小聲問我:
“爹爹,孃親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我告訴她,天上一日,人間一年。
她娘一定是被甚麼事絆住了。
第二天,我帶女兒參加好友蕭承安兒子的滿月宴。
卻看見本該身在月宮的姮月,正抱着孩子,溫柔地喂他桂花露。
女兒紅着眼撲過去。
“孃親!”
姮月卻後退一步,護緊懷裏的孩子。
“小姑娘,你認錯人了。”
蕭承安自然地攬住她,笑着介紹:
“這是我夫人,也是孩子的親生母親。”
“昨夜,她爲了救我們的兒子,自毀仙籍,永遠留在了人間。”
說完,他看向我身邊臉色慘白的女兒。
“嫂夫人今年怎麼沒下來?”
“月璃在月宮還有些舊識,要不要讓她幫你問問?”
我撿起女兒掉落的桂花簪,平靜地笑了。
“不必。”
“她已經被天庭處死了。”
“罪名是剜走親生女兒的仙骨,給野種續命。”
......
滿堂賓客,瞬間沒了聲音。
姮月手裏的玉匙“噹啷”一聲,掉進碗裏。
桂花露濺上她的袖口。
蕭承安先笑了。
“照川兄,你這玩笑可不吉利。”
他低頭替姮月擦去污漬,動作熟練得刺眼。
“嫂夫人在月宮好好的,怎麼會被處死?”
“再說了,剜親女仙骨這種事,聽着也太荒唐。”
周圍的人跟着賠笑。
“裴兄許是思妻成疾。”
“這位月璃夫人和嫂夫人同修太陰術,生得像,也正常。”
“孩子小,認錯人不奇怪。”
阿棠卻死死盯着姮月。
她從懷裏掏出那塊涼透的桂花糕,小心翼翼遞過去。
“孃親,這是你教我做的。”
“我等了你一夜。”
“你嘗一口,好不好?”
姮月沒接。
她反而側了側身,把懷裏的男嬰護得更嚴實。
“我說過,你認錯人了。”
阿棠的小手僵在半空。
桂花糕掉在地上,碎成幾瓣。
她眼裏的光,也跟着滅了。
“可你左手腕上,有一道月牙疤。”
“那年爹爹替你擋天雷,你抱他的時候,被我的長命鎖劃傷的。”
姮月猛地攥住衣袖。
她臉上第一次有了裂痕。
蕭承安眯了眯眼。
“夠了。”
“一個沒教養的小丫頭,也敢編排我的夫人?”
阿棠被他嚇得一顫。
下一刻,她突然捂住心口,臉色白得嚇人。
“爹爹......”
我剛抱住她,她便吐出一口血。
血裏,竟混着一點細碎的銀光。
姮月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阿棠!”
話一出口,她整個人都僵了。
蕭承安的臉色也變了。
我抬頭看她。
“不是不認識嗎?”
“怎麼還記得她的小名?”
姮月嘴脣動了動。
沒等她開口,懷裏的男嬰忽然哭了。
她立刻低頭去哄。
“霽兒乖,娘在。”
阿棠靠在我懷裏,睜着通紅的眼。
“爹爹,我們走吧。”
“我不想要孃親了。”
我抱起她,轉身離席。
剛走到長廊盡頭,身後便傳來腳步聲。
“裴照川,站住。”
姮月追了出來。
她臉上沒了方纔的溫柔,只剩冷意。
“你不該當衆胡說。”
“承安受不得刺激,霽兒也才滿月。今天的事,我可以不跟你計較。”
我低頭擦去阿棠脣邊的血。
“那我是不是還得謝謝你?”
姮月蹙眉。
“阿棠吐血,不是因爲那點仙骨。”
“她生來體弱,就算仙骨還在,也未必活得長。”
我終於看向她。
“所以你承認了。”
她沉默幾息,語氣放軟。
“我只是借走一縷。”
“霽兒出生時沒有呼吸。那種情況,我沒得選。”
“阿棠已經活了七年,可霽兒纔剛睜眼看這個世界。”
她伸手,想摸阿棠的臉。
阿棠嚇得縮進我懷裏。
姮月的手停在半空。
她眼底閃過一絲不悅。
“別鬧脾氣。”
“過幾日,我會送月魄丹過去。”
“只要你別把今天的事往外傳,阿棠就不會有事。”
我盯着她。
“你在拿女兒的命,堵我的嘴?”
姮月嘆了口氣。
“照川,大家都體面一點。”
“對誰都好。”
我笑了。
“行。”
“死人說的話,我從來不往心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