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妻子有嚴重的聽力過載病症,周邊環境聲音一大就發病。

結婚五年,她從不允許我在她的房間過夜,嫌我呼吸聲重。

在家我連拖鞋都不能穿,因爲腳步聲重。

我理解她,只是心理疾病,又不是故意針對我。

爲了照顧好她,我小心翼翼學會當一個隱形人,儘量不發出聲音。

她生日那天,我給她準備大餐慶祝,結果電器故障發生了爆炸,我的手被炸傷。

妻子衝進來的第一刻不是關心我,而是捂着耳朵大聲喝斥:

「小聲些,你想要害死我嗎?」

我快速地滅掉了小火苗,連手上的燒傷都沒來得及處理,就先低頭道歉:

「對不起。」

我獨自去醫院處理傷口,可我回家推開門,卻看到家裏被妻子的學弟改成了舞廳,音樂震耳欲聾,幾乎要將整座別墅震倒。

我大驚失色,生怕妻子犯病,剛要阻止。

就聽到妻子的同學們在閒聊。

「雨禾不是聽力過載嗎?音樂聲這麼大,就不怕她轟人?」

「那是別人,學弟在她心裏的位置不一樣,有他在,包治百病。」

果然,我看到厭惡巨響的妻子一臉笑意地站在她的學弟身邊談笑風生,見到我,她臉色變了變,耐心解釋道:

「學弟好心給我過生日,把家裏弄得亂了些,你不會生氣吧?」

我看着嚴重燙傷的手臂。

忽然覺得自己這五年來的小心翼翼,竟是一場笑話。

我將婚戒摘下:

「不介意,不該留下的人是我。」

1

「我就知道你不會......等等,你說甚麼?」

因爲我的脾氣一直很好,所以妻子周雨禾下意識便認定我不會因爲這些小事生氣。

可當她聽清楚我說的話時,臉色忽然一沉:

「你這句話甚麼意思?」

我將婚戒塞到她手中:

「字面意思,我們離婚吧。」

周雨禾的眉頭也深深的皺了起來,眼底帶着不可思議:

「就因爲我的朋友在家放音樂,你就要和我離婚?」

我點點頭:

「對。」

周雨禾不滿地訓誡我:

「宋行舟,虧你還是知識分子,這麼點容人之心都沒有?」

知識分子,容人之心。

這些年每一次我表達不滿的時候,周雨禾就拿各種大道理說教我。

要我知書達理,要我大度溫順。

所以,我一忍再忍,以爲能從她口中得到認可和誇獎,可到頭來,她還是覺得我肚量小,沒有容人之心。

「對,我沒有,你換個達標的,我就不霸佔這個位置了。」

結婚五年,除了最初我和她會有些口角之爭,越往後我幾乎不同她爭執,她說的話我照做,她犯錯我忍讓。

如今天一般在外人面前,懟的她無還嘴之力的情況,還是第一次見。

周雨禾的臉憋得通紅,不知是氣的還是羞惱的。

我們的爭吵也驚動她的朋友們。

周雨禾的學弟方季白咬着嘴脣,一副楚楚可憐地模樣來到我的面前:

「姐夫,都是我的錯,我就不該想着雨禾姐沒參加過生日派對,給她嚐個鮮,是我考慮不周打擾你們了。」

「你要怪就怪我,千萬別遷怒雨禾姐,更別因爲我影響了你們夫妻感情。」

方季白的道歉看起來誠懇,字字句句都在把過錯往他的身上攬。

然而卻暗戳戳的說,他只是好心給周雨禾過個生日,譴責我平時不關心周雨禾,還不讓別人關心。

真是好綠的一杯茶。

周雨禾深陷其中,根本沒品出來,還出聲寬慰道:

「別管他,他就是跟我鬧脾氣呢,不可能和我離婚的,你也別把甚麼罪過都往自己身上攬。」

方季白怯懦地看着音響所在:

「那......那我去把音響關了。」

「不用,你又沒做錯,聽他的話做甚麼?」

周雨禾安撫完,便招呼方季白和她的朋友們繼續玩鬧。

走到我身邊時,她低聲警告了一番:

「今天我生日,朋友們都在,你別胡鬧。」

她堅定我只是鬧脾氣,所以不再管我。

看着被簇擁在人羣中的周雨禾,我未再發一言。

同樣是給周雨禾慶生。

方季白怎麼做都沒事。

而我只是做飯,電飯煲出故障炸了,周雨禾還不顧我的傷勢,對我發火。

截然不同的態度讓我很清楚的明白。

原來她不是聽不得巨響,只是這個犯病只針對我,不包括方季白。

婚戒我放在桌上,並沒有戴回去。

她一直以爲我在鬧。

可她卻不知道,我從來不拿離婚開玩笑。

離婚,我是認真的。

2

我轉身進入書房,打開電腦正想查詢一下,離婚的流程。

可電腦一打開,映入眼簾的卻是周雨禾和方季白的聊天窗口。

周雨禾登入了電腦,忘記退賬號了!

以前我信任她,即便她的手機擺在我面前,我也從未查過。

而如今,我對她和方季白之間的關係產生了懷疑,便鬼使神差的翻看了他們的聊天記錄。

翻看着,我越發驚詫。

這個賬號真的是周雨禾?

這些話是周雨禾打出來的?

我一次次退出重看,將賬號反覆在嘴裏咀嚼,確認無疑,這是周雨禾的賬號,那些對話也是她一字一句打出來的。

想明白這一點,我的嘴角揚起一抹很濃郁的苦澀。

和周雨禾在一起這麼多年,我一直以爲她就是一塊不開竅的木頭。

不會夸人,不會安慰人,整日冷冰冰的板着張臉,更是惜字如金。

平日裏對我的回覆,也只是冷漠地回個「嗯」。

可今天,我偷看了她和方季白的聊天記錄我才知道。

原來周雨禾也會毫不吝嗇的夸人。

方季白跟她分享自己投球進籃了,周雨禾都能誇他厲害,還說99%的男人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做到了。

不但夸人,周雨禾和他聊天的時候分享欲很高,連我做的一日三餐是鹹是淡,都跟他分享。

她還幽默的自稱是試毒工,每個菜我都會等她「試完毒」再次,逗得方季白連發三個「哈哈大笑」的表情包。

而我卻一點也笑不出來。

是我誤會了。

周雨禾一點也不冷淡,只是不願對我展示熱情的那一面。

她和方季白的聊天記錄太長了。

僅僅是一週,便超過了周雨禾這五年來對我說過的話。

每每翻看下去,都越發顯出我的愚蠢。

這麼多年的朝夕相處,卻連枕邊人的真實模樣都不知道,何其可笑。

我退出了聊天框,點開瀏覽器搜索離婚事宜。

我將注意事項一一記下後,便關了電腦,着手聯繫律師。

時間轉瞬即逝,客廳吵鬧的音響被關掉了,周雨禾也一一告別她那些朋友們。

咔嚓。

書房的門被打開了。

周雨禾恢復了以往冷漠的神情,提着個藥箱進來:

「之前忘了問,你的傷勢怎麼樣?」

我拒絕了她幫忙上藥的好意:

「醫生處理過了。」

「好。」

周雨禾翻找燙傷膏的手一頓,又一一把藥歸回原位。

「這段時間你的手就不要碰水了,也別幹家務,好好養傷。」

「晚上把被子搬回我屋裏,夫妻分房睡,傳出去被人誤會我們感情不好。」

我詫異地抬頭盯着她。

是她嫌我吵,執意要跟我分房睡的。

我也曾經拿出過「分房睡顯得感情不合」的藉口,想要勸勸她。

她卻毫不在意,說她不在意別人的看法。

既然不在意,今天讓我回房睡又是哪出?

怕我真的和她離婚,所以她在示好求和?

「不用了,我習慣了一個人睡。」

可以感受的到,讓我回房睡,是周雨禾最大的讓步了,而我卻沒有順着她給的臺階下,這讓她很不滿。

「隨便你。」

「對了,我要通知你一件事,季白的家着火了,他沒地方去,前段時間一直都在朋友家暫住,也不好總麻煩他那些朋友。」

「我打算在他家重新裝修這段時間,先在我們家住着,反正客房多的是。」

我譏諷的一笑。

虧得我之前還以爲周雨禾允許我去主臥睡,是怕我提離婚給的臺階。

原來只是爲了讓我接受方季白住進來,給我的甜棗。

「好。」

反正我都要跟周雨禾離婚了。

方季白別說住一段時間了,就算住一輩子都行。

3

第二天一大早,周雨禾就去將方季白接了回來。

方季白換上了他自己的拖鞋,在這個安靜的家中,每走一步都會發出「噠噠噠」的巨響。

在這個家裏,我已經習慣了保持安靜了。

一時間我都沒有注意到周雨禾對這個聲音沒甚麼異常反應,只顧得拿出一雙我專門挑選的,走路聲響小的拖鞋。

「換上這雙吧,你腳上那雙鞋,走路聲音太大了。」

方季白的雙眼刷的一下就染上了紅色,他抽噎着低下頭,換上我給他的那雙鞋,還不忘用周雨禾也可以聽到的聲音說:

「對不起姐夫,是我不懂規矩,在這個家裏住還有甚麼需要注意的,麻煩您一一跟我說清楚,我保證不會再犯,我現在沒有地方住,你千萬別趕我走......」

我還是小看他了,沒想到我的隨意提醒,從他那過了一遍,成了我想要趕他走,故意刁難他的行爲了。

周雨禾皺眉走上前:

「宋行舟,季白是客人,你這種行爲是待客之道嗎?」

待客之道?

我古怪地看了眼周雨禾:

「你對別的客人可不是這樣。」

每個人來家裏,都必須要嚴格遵守周雨禾的規矩,不然會被周雨禾呵斥,嚴重點的還會掃地出門,以及絕交。

正因爲她對每個人都如此,我纔對她的病情信以爲真。

可如今,方季白站在她的雷區蹦迪,她非但一言不發,還指責我不是待客之道?

周雨禾聽出了我的話外之意,她頗爲不滿:

「季白不但是我的好友,還和我從小一起長大,上同一所學校,我一直都把他當做弟弟,你不該惡意揣度我們的之間的關係。」

我撇了眼他們二人。

周雨禾神色氣憤。

方季白委屈中帶着一抹奸計得逞的得意。

我勾了勾嘴角:

「你說是甚麼就是甚麼嗎?反正家裏的事,向來都是你一言堂。」

制定規則的人是她。

允許旁人破壞規則的人也是她。

周雨禾聽出了我語氣中的嘲諷,她的眉頭聚攏成一個川字,神情也有些不耐煩。

「你在陰陽怪氣甚麼?不想住可以搬出去,這裏是我家!」

我渾身一震,看向周雨禾。

我們剛結婚的時候,她把我接進家裏,說這是我們共同的家。

纔過去五年。

她就說這是她的家,還要趕我走。

也罷。

本來離婚也是搬走的,就當提前搬了。

「好,我搬走。」

4

我進屋收拾衣服和東西。

周雨禾怒氣衝衝地堵在門口:

「宋行舟,你今天非要給我找不痛快是嗎?」

方季白哭哭啼啼地跟在周雨禾身邊:

「雨禾姐,都是我的錯,姐夫你別走了,我走。」

他嘴上說要走,腳上卻像是沾了膠水一樣,光落淚,沒動作。

周雨禾卻很着急,生怕他不肯住下。

「你胡說甚麼?是宋行舟自己胡思亂想,誤會了我們之間的關係,和你有甚麼關係,你就安心住着好了!」

「可是,若不是因爲我,姐夫和你也不會吵架。」

「他自己思想骯髒,今天不是你,改天也會是別人,他就那樣,小肚雞腸,你不必理會他!」

我收拾着東西,他們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

我充耳未聞,也沒有打算跟她解釋清楚。

從來都不是我的心看人骯髒。

而是她的心,早就不乾淨了。

這個家裏的東西基本上都是我買的,可卻沒有多少是買給我自己的。

如今收拾起來,能帶走的也就只有一個小行李箱。

我提着東西走出門,他們還在爭執。

周雨禾要方季白留下。

而方季白執意要走。

兩個人就爭執了一個小時,爭執了半天,「執意要走」的方季白半隻腳還踏在我的房門口。

「讓讓!」

我試圖從他們中間擠過去。

他們的爭執被打斷。

周雨禾氣憤地轉過身去,似乎是我不肯妥協,讓她格外生氣。

「姐夫,你別走啊,我求求你了。」

方季白嘴上說着挽留的話,眼底卻閃過一抹惡毒。

他緊緊拽住我的手臂,趁着周雨禾目光沒看過來的一瞬間,用力將我拽得撞在了架子上。

架子轟然倒塌。

「啊!」方季白裝模作樣的摔上來,故意劃傷了一點點手臂。

周雨禾聽到動靜立刻回頭,看到的就是架子倒地,我和方季白躺在一片狼藉中。

「我的手!」

方季白故意露出受傷還在流血的手臂,邊喊痛邊道歉:

「對不起雨禾姐,我只是想攔一下姐夫,沒想到他掙脫的力道太大了,害得我們一起摔倒了。」

「你千萬別怪姐夫,都是我一個人的錯!」

周雨禾越過被架子砸中的我,去到方季白的身邊,將他扶起。

「宋行舟!你看看你,非要鬧這一出,害得季白受傷了,我先送他去醫院,等回來再好好跟你算算這筆賬!」

我看着周雨禾將方季白送去醫院,房間瞬間變得冷清下來。

我掙扎着從架子下爬起,右腿處有一道深深的口子,鮮血不斷流淌而下。

我翻出醫療箱簡單包紮一下,便將提前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書籤好字放在桌上,打好了去醫院的車,拖着行李箱一瘸一拐的離開了這個我生活了五年的家。

......

周雨禾送方季白去到醫院,只是些小傷,護士很快就處理好了。

「護士,這樣就好了嗎?」

方季白問着護士,眼神卻是朝着周雨禾看去。

而周雨禾並沒有關注到方季白,一直拿出手機看,似乎是想收到某人的消息,但因爲事與願違,所以一直很煩躁。

「處理好了就回去吧。」

領着方季白出了醫院,周雨禾糾結再三,還是點開「宋行舟」的聊天框,敲下了一行字發送。

「我們馬上就回去了,午飯想喫甚麼,我給你帶。」

十分鐘......二十分鐘......

甚至周雨禾專門買了宋行舟愛喫的巧克力蛋糕帶回家,也都沒有等來她想要的回覆。

周雨禾心裏的不安,被放大到了極點。

她按開了門。

家裏一片狼藉,和她出門前的樣子大差不差。

入眼處不見宋行舟的身影。

桌子上擺着一份醒目的文件,上面寫着「離婚協議書」五個大字。

倒塌的架子旁,還有一攤乾枯的血跡。

周雨禾瞬間呆在原地,手裏提着的蛋糕也猛然滑落,摔在了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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