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夫君......

京城的新院子太大,柳繡繡住進來兩月有餘,卻還是糊塗的,總是會走錯路。

今日甚至被絆倒了。

她不知自己總走的路上怎麼會憑空多了東西。

只聽到有幾個丫頭在一旁偷笑。

繡繡摔得有些懵,手掌下是粗糲的石縫,還劃傷了膝蓋。

掙扎了一下,卻沒能立刻爬起來。

繡繡只能開口求助:“我方纔摔了......能扶我起來麼?”

可只聽見丫鬟們略顯譏誚的話。

“奴婢們手上都端着東西呢,可騰不出空來。”

“是啊,娘子也真是,既然是個盲的,何必非要尋來,自討苦喫?”

繡繡一僵。

那些丫頭們犯壞得了逞,就都不管她繞開走了。

繡繡隱隱聽見她們的聲音。

“這盲女住進來也有兩個月了吧?”

“大人上回從這兒過,連步子都沒停,壓根就不想見她......”

她們等走遠,知道繡繡聽不見了,便說的更難聽。

“聽說大人要和沈姑娘議親了,到時正頭夫人進了門,她怕是連個妾室都不如吧?”

“甚麼妾室,一個瞎了眼的外頭帶來的鄉野丫頭,大人沒把她休了送回縣裏去,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繡繡幸好沒聽見。

但其實,她一緊隱隱有些察覺了。

自從和夫君相認後,他便很少來看自己,只將她一個人放在這小院子。

院兒裏的下人都不拿繡繡當回事,也不拿她當主子,只當成一個打秋風的笑話看。

繡繡咬了咬嘴脣,只能手摸索着身旁的廊柱,一點一點,撐着站起來。

她辨着方纔善水引她來時聞到的梔子花香,慢慢地朝自己屋子的方向挪過去。

繡繡眼睛看不見,但鼻子卻是出奇的好,甚麼都能聞的清。

剛摸進屋裏,善水就端着熱水回來了。

善水一眼就看見她膝蓋上洇出來的血跡,“呀”了一聲,忙上前:“娘子怎麼弄成這樣了?”

繡繡被她按在繡墩上,感覺到善水用溫熱的帕子替她擦手上的污泥,隨即又小心翼翼地撩起她的褲腿。

帕子碰到了膝蓋的傷口,繡繡輕輕吸了一口涼氣。

“娘子別動,都破了皮了。”

繡繡笑了笑:“不打緊,就是沒看清路。”

善水手下的動作更輕了些,抱怨道:“分明就是那些壞皮子,故意將東西擺在那裏想絆倒娘子!”

屋裏一時很靜,能聽出外面應是要落雨了。

“善水,”繡繡忽然開口,“夫君今日又不來了?他......是不是很忙?”

善水的手頓了一下。

“到京城這兩個月,我才見了他兩面。”

繡繡的指尖無意識地絞着衣角,那是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衣裳,料子倒是好料子,只是顏色洗得有些淡了。

但已經是繡繡最好的兩件衣裙了。

娘說只有穿的好看些,夫君纔會多看看她。

所以繡繡從前一直不捨得穿,到了京城後,才取出來換上。

繡繡繼續說:“從前在縣裏的時候,寒生哥哥其實也總會來陪我坐坐,給我念兩頁書。他聲音好聽,念甚麼都像說故事......”

她微微側過頭,朝向窗子的方向。

“如今在京城做了官,想必是比在縣裏忙得多了。”

善水背過身去,用溫水使勁的洗着帕子。

她比繡繡大三歲,是兩個月前顧寒生分給柳繡繡做貼身婢女的。

顧寒生如今在朝中頗受賞識,然而府裏也早就傳遍了。

這位從窮鄉僻壤裏帶上來的盲眼娘子,不過是佔着府裏的名分罷了。

當年顧寒生一入京便與沈家姑娘一見鍾情,就連博得功名也是爲了她,那纔是真正配得上他的。

也會是府裏將來唯一的正頭夫人。

但這些話善水不能說。

她把藥瓶收進匣子裏,吸了吸鼻子:“娘子早些歇息吧,雨夜寒涼,別受了風。”

繡繡點頭。

除了善水,府裏也沒有其他人願意聽她說話了。

繡繡以前在縣裏有隻乖巧的小貓兒,叫青團,不過路途遙遠,青團沒能一起跟來京城。

繡繡有些想它了。

繡繡躺了下來。

雷聲遠遠地滾過來,像有甚麼沉重的東西從天際碾過。

後半夜,雨果真下了下來,還很大。

她只能習慣性地往牀榻內側縮了縮。

然而繡繡也知道,榻上沒有夫君,自然也沒有一絲溫暖。

她做了個夢。

夢裏還在老家,石榴花開得正盛,夫君握着一卷書坐在她身旁,聲音低緩地念:“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翱將翔,佩玉瓊琚......”

她伸手去夠,摸到的卻是一手冰涼的雨水。

他看不見顧寒生的臉,只能聽見他厭倦的聲音。

“莫要怨我,要怨,只能怨你自己出身卑賤,是個殘廢。”

卑賤......殘廢......

繡繡猛地驚醒。

窗外電光一閃,緊接着是“轟隆”一聲炸雷,震得窗紙都在簌簌地抖。

繡繡心跳得厲害,額上沁出一層薄汗。

可屋裏空蕩蕩的,只有雨聲雷聲,疊在一起,讓她胸口發悶。

她想去找夫君。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繡繡已經摸索着下了牀。

她記得善水說過,自己的院子並未和顧府在一處,只有一道小徑相同。

夫君住在顧府的書房,出了院門往東,穿過小徑,再繞過一個小花園就到了。

她去過一次,是剛來京城的第一天,顧寒生匆匆地帶她認了認路。

那天,繡繡感嘆京城的院子真大。

夫君也應該是做了很大的官。

夫君還對她語氣平淡地囑咐:“沒事別過來,我公務繁忙。”

但今夜雷聲太大了。

她只是想......只是想聽他說一句話,隨便甚麼話都好。

讓她別這麼害怕。

或者,繡繡其實還想問問顧寒生。

是不是的確不想要她了?

若是如此,她身上還有回去的盤纏,絕不多做糾纏,明日便回縣裏。

至少縣裏有自己的孃親。

繡繡摸到房門,推開,夜風裹着溼冷的雨氣撲了滿懷。

她攥緊了門框,深吸一口氣,邁了出去。

然而雨比繡繡想的還要大。

冰涼的雨點子砸在身上,很快就讓她渾身溼透。

可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她便不能再回去。

只能憑着記憶數着步子,走到院門口,摸索着門框轉向東邊。

腳下的青磚路被雨水泡得滑溜溜的,她走得小心翼翼,一手扶着牆,一手伸在前面探路。

雨夜太大,後院是不常來人的,值夜的人便更懈怠。

沒人看見繡繡越走越遠。

一道迴廊,兩道迴廊。

繡繡記得這裏有一道門檻。

腳尖探到了,她抬腳邁過去,手卻沒有夠到預想中的廊柱。

風灌過來,雨聲忽然變大了,像是走進了開闊的地方。

繡繡心裏一緊。

她走錯了!

這裏不是去書房的路,也已經不在後院。

身後纔是她來時的路,於是繡繡退了幾步,想要回去。

可腳下不知絆到了甚麼溼滑的東西。

或許是被雨打落的枝條——

她又摔倒了。

繡繡這一次摔得比白日重得多。

手掌磕在地上,一陣痠麻,腳踝也扭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繡繡伏在冰冷的溼地上,雨水順着她的臉頰流進嘴裏,有股泥土的腥澀味道。

雷聲還在頭頂滾着,一道接着一道。

繡繡忽然覺得有些委屈。

這委屈來得毫無道理,大抵是攢了很久很久,終於在這一刻盈滿,溢了出來。

她把臉埋在臂彎裏,肩膀輕輕地抖着。

她想娘了。

娘花了那麼多錢將她送來京城,是想她能和心愛之人有一個家。

可是她過得好辛苦。

就連顧寒生也待她很冷落。

可哭了沒多久......

雨忽然停了。

準確地說,是繡繡頭頂的雨停了。

沈寂從馬車上下來,這小姑娘就倒在了他面前,擋住了路。

他冷冷的望着趴在地上哭的小姑娘,擰了擰眉。

身後的侍從阿硯正要將人趕起來,卻被沈寂抬手攔住。

他接過了傘,走過去,撐在了繡繡上方。

繡繡感覺到一片陰影覆上來,雨點子不再砸在她身上了。

她又聽見雨打在油紙傘面上的聲音,

篤篤篤篤。

是有人靠近了她。

繡繡抬起頭。

她甚麼都看不見,但她嗅到那人的氣息梔子香氣——和一月前她送給顧寒生的香包氣味一模一樣。

沈寂一隻手伸過來,力道托住她的胳膊,把她從溼冷的地上扶了起來。

“摔傷了麼?”

繡繡一頓,在分辨這是不是夫君的聲音。

然而和顧寒生分開快兩年,到如今又沒再怎麼相處過。

繡繡耳朵曾經也病傷過,所以其實聽不太出他如今的聲音。

總之和少時給她唸詩的時候,早就不一樣了。

但這香包是她從松陽帶來的梔子花和山茶花混在一起製成的,香味獨特,繡繡不會認錯。

她眼淚忽然就湧了上來。

繡繡摸索着,雙手抓住了那人的衣袖。

衣袖的料子很挺括,被雨洇溼了一點,也是涼的,但男人的體溫透過布料傳過來,卻是暖的。

“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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