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這輩子就揪着一個問題：她和我同時落水，我爸先救誰。
我爸答了九十九次“救你”，她一次都沒信。
“嘴上說沒用，哪天真淹一次，我纔看得出你的真心。”
六歲那年，一家人去私人碼頭的深水區游泳。
我媽拔下發卡，扎穿了我們倆的游泳圈。
我嗆着水去抓她，被她一腳踹開。
“別拽我！你一拽，你爸就分不清誰更危險！”
我爸瘋了衝進海里，一把將她撈進懷裏。
我哭着去抓他的褲腳，他皺眉甩開。
“你媽嚇壞了，乖，先扒着浮繩等爸爸！”
我媽在沙灘上摟着我爸脖子哭，說這次考試終於滿分。
我爸抱起她上車去醫院。
沒人回頭看一眼漲潮的海面。
那天她贏了愛情，我沒了家。
我摳着防鯊網的浮標，手指被海蠣子割得全是口子。
一直泡到失溫昏過去，最後被遠洋首富的私人遊輪救走。
十四年後，我作爲遠洋集團的繼承人回國。
招商會上，一對夫妻護着小兒子擠到我跟前，遞來企劃書。
“沈總，我們做的是兒童防溺水品牌，創始故事您應該聽過。”
女人指着封面上的黑白照片，紅着眼。
“我們的大兒子，就是在海里沒的。”
......
“這十四年來，我和庭深每天都在自責，如果當時我們多看一眼，星河就不會被海浪捲走。”
林曼如的聲音哽咽。
她用手帕輕輕按了按眼角。
看起來更像一個破碎又堅韌的母親。
我坐在主位上。
目光落在她遞過來的那本企劃書上。
封面上印着許氏集團的標誌，旁邊是一行燙金的小字。
“星河防溺水公益基金項目書。”
許庭深站在林曼如半步前的位置。
他伸手虛虛攬住妻子的肩膀，呈現出保護者的姿態。
他的目光誠懇地看向我。
“沈總，遠洋集團剛回國拓展亞洲市場，如果能和許氏在這個公益項目上合作，對貴司的聲譽絕對是巨大的提升。”
“這是我們爲了紀念亡子成立的品牌，每一分利潤都會用來研發更安全的兒童救生設備。”
周圍幾個合作商紛紛點頭。
有人壓低聲音感慨。
“許董和許太太真是重情重義。”
“是啊，大兒子沒了這麼多年，還能把悲痛化爲大愛，太難得了。”
我聽着這些竊竊私語，目光從那張黑白照片上移開。
照片上的男孩六歲，穿着略顯寬大的舊短褲，眼神怯生生的。
那是我。
但許庭深和林曼如顯然沒有認出我，也是。
他們怎麼會把眼前這個手握百億資本的遠洋掌權人，
和當年那個在海里泡到失去呼吸的累贅聯繫在一起。
我靠向椅背，沒有接那份企劃書。
“許氏的公益項目，遠洋沒有興趣。”
我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許庭深臉上的誠懇僵了一下。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拒絕得這麼幹脆。
“沈總，您是不是對我們許氏的資質有甚麼顧慮？”
他試圖挽回局面。
“我們在國內防溺水設備市場佔有率第一，而且還有官方頒發的公益大使稱號......”
我打斷他的話。
“我不看稱號。”
“我只看背後的東西。”
我盯着許庭深的眼睛。
“一個靠着喫兒子人血饅頭髮家的品牌，遠洋嫌晦氣。”
這句話一出。
整個會場倒吸了一口涼氣。
林曼如猛地抬起頭，紅着眼睛看向我。
“沈總！您可以拒絕合作，但不能這樣侮辱一個失去孩子的母親！”
她的聲音顫抖，帶上了明顯的憤怒。
“星河是我的命！您沒有做過父母，根本不懂那種撕心裂肺的痛！”
我看着她這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滾。
十四年前，她一腳踹開我在海里掙扎的手時，可沒有覺得我是她的命。
她當時滿腦子想的，只有許庭深會不會因爲救我而忽略她。
這時，一個穿着高定小西裝的男孩從許庭深身後探出頭。
許嘉木。
許家後來生的小兒子，也是他們現在的掌上明珠。
林曼如立刻像護崽的母雞一樣，把許嘉木拉到身後。
“嘉木別怕，到媽媽身後來。”
她的動作那麼自然，那麼急切。
生怕周圍的空氣弄髒了她寶貝兒子的衣角。
許嘉木卻並不領情，他推開林曼如的手，直直看向我。
“沈總，我爸媽好聲好氣來找你談合作，你憑甚麼這麼說話？”
“你懂甚麼叫防溺水嗎？你懂我爸媽失去哥哥的痛苦嗎？”
他揚起下巴，像個被慣壞的小少爺。
“像你這種只知道賺錢的資本家，根本沒有心！”
許庭深立刻厲聲呵斥。
“嘉木！閉嘴！怎麼能跟沈總這麼說話？”
但他眼底並沒有多少責怪，反而帶着一絲縱容。
他轉過頭看向我，語氣裏多了一絲長輩的教訓意味。
“沈總，犬子被我們慣壞了，口無遮攔。”
“但他有句話沒說錯，遠洋雖然財大氣粗，但在做人做事上，似乎還缺了點溫度。”
我冷眼看着這一家三口。
看着他們在我面前表演父慈子孝。
我端起桌上的冷水，喝了一口。
“許董說得對。”
我放下水杯。
“我確實沒有溫度。”
“所以我更不可能投資一個滿嘴謊言的企業。”
我站起身。
居高臨下地看着許庭深。
“防溺水品牌？”
“許董，你連自己親生兒子都救不了，還有臉出來救別人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