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回春樓的燈光昏黃,桌上擺着四菜一湯。

我剛把最後一道紅燒肉端上來,沈薇就從包裏掏出了那份協議。

白紙黑字,離婚兩個字印得很大。

“沈川,我們冷靜一下吧。”

她聲音很輕,但全桌人都聽見了。

岳父沈國棟放下筷子,沒說話,只是看着我。小姨子沈悅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只有連襟王坤端着酒杯,笑得挺歡:“薇薇這話說得對,三年了,也該有個結果了。”

......

我在川味集團後廚站了二十年,從學徒站到創始人,甚麼場面沒見過。

但今天這桌飯,確實夠嗆。

三年前岳母過世,岳父病重,我簽了口頭對賭入贅進來——三年之內不暴露身份、不動用集團資源,靠自己本事守住回春樓。

三年到期,沈薇遞來離婚協議。

也算公平。

我擦了擦手,接過筆。

王坤眼睛都亮了:“喲,川子這是想通了?”

“冷靜期三十天,算準了嗎?”我抬頭看沈薇,“別到時候日期不對,還得重新跑一趟。”

全桌安靜了。

沈薇愣住,沈悅筷子掉在桌上。

王坤臉上的笑僵在那兒,半天憋出一句:“你還真籤啊?”

我沒理他,刷刷簽完名,把協議推回去。

“三十天後見。”

沈薇盯着我看了好幾秒,最後拿起協議,轉身走了。

沈悅追出去,岳父嘆了口氣,也起身回房。

王坤端着酒杯湊過來:“川子,我勸你一句,趁這三十天好好想想以後怎麼辦。回春樓這破地方,留不住人的。”

我沒接話。

這頓飯散得比往常早。

王坤走的時候還拍了拍我肩膀,一副過來人的語氣:“兄弟,看開點。”

我笑了笑,轉身開始收拾桌子。

張阿姨從後廚出來,手裏拎着拖把,欲言又止。

“張姨,今天辛苦了。”我說。

“不辛苦......”她看了看我,“小沈,你......”

“沒事。”

我端着碗筷進了後廚。

水池裏還泡着鍋,竈臺上留着半碗高湯。

我隨手舀了一勺,嚐了嚐。

舌尖剛碰到湯,火氣就上來了。

這湯不對。

回春樓的高湯用老母雞、筒骨、火腿吊八小時,湯色清透,入口回甘。

但現在這碗湯,味道發飄,鮮味不足,還帶着一股說不清的酸。

我又嚐了一口。

酸味很淡,藏在雞湯底下,但瞞不過我這張嘴。

二十年後廚練出的味覺,嘗一口就能拆出配方——這是我立身的本事。

這湯被人調包了。

我放下勺子,轉身去了冷庫。

冷庫門鎖着,鑰匙在王坤手裏,他每週負責進貨盤點。

我從工具箱裏翻出備用鑰匙,打開門。

冷庫很小,食材分類碼放,最裏面是兩箱雞腿和一箱筒骨。

我蹲下來,撕開紙箱。

雞腿上的標籤是三天前的日期,但肉色發暗,按下去沒彈性。

我又撕開第二箱。

一樣。

筒骨那箱更絕,標籤是今天的,但骨頭切口已經發黑,湊近一聞,有股餿味。

我把三箱貨全拖出來,一個個檢查。

全是過期貨。

標籤貼得很仔細,日期改得很乾淨,要不是我這張嘴,還真查不出來。

我蹲在冷庫門口,點了根菸。

煙霧散開,我看見牆上貼着的進貨單。

最下面那一欄,簽字人:王坤。

我笑了。

笑完,把煙掐滅,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年了。

岳父說讓我靠自己本事守住回春樓,我一分集團資源沒動,老老實實當我的廚子。

但有人等不及了。

我站起來,關上冷庫門,轉身回了後廚。

竈臺上那碗高湯還放着,湯麪上飄着一層薄薄的油花。

我盯着那碗湯看了很久。

然後掏出手機,翻到一個三年沒撥過的號碼。

撥號鍵按下去之前,我又停住了。

三年賭約還有最後一天。

不急。

我把手機揣回兜裏,端起那碗湯,一口喝乾。

酸味在舌根炸開。

後廚的燈buzzing響着,張阿姨拖地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我靠在竈臺邊,閉上眼睛。

過期雞腿、調包高湯、進貨單上的簽名。

王坤這步棋,下得挺狠。

但他不知道,我這張嘴,嘗得出一碗湯裏藏着甚麼。

也嘗得出,這三年裏,到底是誰在等我出局。

我睜開眼,看着竈臺上磨得鋥亮的菜刀。

三十天冷靜期。

夠了。

我轉身走出後廚,張阿姨還在拖地,看見我出來,又是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張姨,明天開始,進貨我親自盯。”

她愣了愣,點點頭:“好。”

我鎖上後門,走進夜裏。

回春樓的招牌在身後亮着,牌匾是岳母生前手寫的,筆鋒很硬。

我站在門口,點了根菸。

煙霧散開,我看見街對面停着一輛黑色轎車。

車牌號我認識。

鼎盛餐飲,方鴻的車。

我笑了笑,轉身回了樓上。

手機震了一下,是條微信。

王坤發來的:“川子,剛纔那話別往心裏去,我也是爲你好。”

我沒回。

把手機扔在牀上,躺下來,盯着天花板。

離婚協議、過期食材、方鴻的車。

這局,下得挺大。

但他們不知道,三年前那個賭約,到底是誰設的局。

我閉上眼睛。

明天開始,有人該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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