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地震發生後的第十七分鐘,我給身爲救援隊隊長的丈夫江敘發去了定位。
那時,他離我和剛化療完的弟弟,只有三百米。
第三個小時,我才知道,他先救出了白月光的狗。
而我剛化療完的弟弟,正躺在我懷裏,燒得連喊疼的力氣都沒有。
我在廢墟里一遍遍敲着鋼管,求他:“江敘,我不求你救我。你先救佑安。”
電話那頭,他卻壓低聲音哄另一個女人:“溫喬,別怕,我在。”
後來,我和弟弟被挖出來時。
我十根手指血肉模煳。
身旁的水泥地上,只刻着四個字。
先救佑安。
1
我醒來時,嘴裏全是灰塵和血的味道。
四周黑得像被水泥封死,鼻腔裏灌滿汽油味、土腥味和燒焦的塑料味。
頭頂碎石不斷往下掉,每掉一顆,我的心就縮緊一分。
“姐......”
林佑安的聲音從我懷裏傳來,很輕,像一根快斷掉的線。
我藉着手機屏幕最後一點亮光去看他。
他臉白得嚇人,額頭全是冷汗,嘴脣乾裂,後背衣服被劃開一道長口子,血正順着布料往外滲。
我伸手一摸,掌心瞬間溼透。
“佑安,別怕,姐在。”
我的聲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他才十九歲,三個月前剛做完最後一次化療。
醫生說他最怕感染,傷口一旦污染、高燒不退,可能連今晚都熬不過去。
今天是他化療後第一次出門。
他嫌病房太悶,求我陪他去藥房買抗感染藥。
藥還沒來得及拆,地就開始晃。
天花板塌下來的那一刻,我只來得及把他撲到身下。
現在我的左腿被壓在變形的車門和水泥板中間,動一下就像骨頭被碾碎。
但我不敢喊疼。
佑安比我更疼。
“姐,我沒事。”他努力衝我笑,牙齒卻在打顫。
我鼻子一酸。
他最怕疼。
化療時疼到整夜睡不着,也總說:“姐,我不疼。”
我顫着手打開手機。
屏幕裂了,電量只剩百分之二十三。
我第一反應不是打報警電話,而是給江敘發定位。
因爲他是民間救援隊隊長。
因爲地震前半小時,他還給我發過消息,說他就在萬盛商場附近參加應急演練。
也因爲很多年前,他握着我的手說過:“疏晚,只要你有危險,我一定第一時間到。”
我把定位發過去,又打字:
“江敘,我和佑安被困在萬盛商場地下停車場B2,西側藥房電梯口附近。”
“佑安後背受傷,一直流血,他剛化療完,不能感染,求你快來。”
發送成功的那一秒,我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要衝出胸口。
過去三年,江敘很少秒回我的消息。
他忙,冷淡,回家越來越晚。
我知道他心裏一直有溫喬。
可在這片廢墟里,我還是卑微地想:人命關天的時候,他總不會把我和佑安排在溫喬後面。
手機震動。
江敘回了消息。
“別怕,我在附近,保存體力,等我。”
兩個字。
等我。
我盯着那兩個字,眼淚一下砸在屏幕上。
“佑安,江敘看見了。”我把手機舉到他眼前,“他很快就來。”
佑安眨了眨眼,虛弱地笑了:“我就知道姐夫會來,他那麼厲害,肯定能找到我們。”
我用力點頭:“會的。”
一定會的。
頭頂突然傳來沉悶的轟響,像整棟樓又往下坐了一層。
我下意識把佑安抱得更緊。
他悶哼一聲,隨即咬住脣,不肯出聲。
“疼就說出來。”我哽咽着罵他,“別忍。”
他把臉埋在我肩膀上,小聲說:“姐,我怕你害怕。”
我再也忍不住,眼淚一滴滴落在他頭髮上。
黑暗裏,遠處隱約傳來警笛聲。
我立刻用碎石去敲身側的鋼管。
當,當,當。聲音順着狹窄縫隙傳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