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下週一的早晨。
江浙一帶特有的梅雨季,空氣裏總是透着一股黏糊糊的溼熱。
我照例來到醫館後院,站在廊檐下看溫姨熬藥。
溫姨是老頭子當年收養的孤兒,在裴家守了五十年的藥爐。
她正在熬的是一味名喚“潛龍飲”的古方。
這藥需要用文火熬製整整三十六個小時,中途不能斷火,不能離人。
溫姨滿頭大汗地搖着蒲扇,眼睛死死盯着砂鍋上的蒸汽。
“阿箏啊,這火候快到了。”
溫姨擦了一把汗,回頭看了我一眼,聲音裏透着欣慰。
“這可是你爺爺當年最引以爲傲的方子,能調理一切心脈受損的隱疾。”
我點了點頭,沒說話。
院子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鐘意濃帶着幾個穿着統一制服的安保人員,大步走進了後院。
她手裏拿着一份平板電腦,眉頭緊鎖。
蕭敘白跟在她身後,手裏拿着一疊厚厚的文件。
“停了,把火都給我滅了。”
鐘意濃看都沒看溫姨一眼,直接對手下的人揮了揮手。
幾個安保人員立刻上前,拿起旁邊的水管,對着那口熬了三十多個小時的砂鍋噴了過去。
冰涼的自來水澆在通紅的炭火上,瞬間激起一陣白色的濃煙。
“你們幹甚麼。”
溫姨瞪大了眼睛,拼命想要撲過去護住藥鍋。
兩個安保人員一把將她按在牆上,動彈不得。
砂鍋在冷熱交替下發出一聲悶響,直接裂成了兩半。
三十多個小時的心血,混着泥水流了一地。
“鐘意濃,你這是造孽啊。”
溫姨紅着眼睛,扯着嗓子吼道。
“這藥快成了,你這一澆,藥性全毀了。”
鐘意濃掩着鼻子,往後退了兩步,避開那些刺鼻的濃煙。
“溫婆子,你是不是還沒搞清楚狀況。”
她用手指敲了敲平板電腦的屏幕,語氣裏滿是不屑。
“你這種原始的熬藥方式,能產生多少碳排放你知道嗎。”
“過幾天鼎泰資本的人就要來盡調了,她們最看重的就是企業的環保評級和ESG指標。”
“你在這後院燒柴火,是想讓我的三億融資打水漂嗎。”
蕭敘白走到溫姨面前,嘆了口氣。
“溫姨,時代變了。”
“我們現在有最先進的超臨界流體萃取設備,提取有效成分只需要十分鐘。”
“你那種靠感覺熬出來的黑乎乎的東西,連最基本的重金屬殘留檢測都過不了。”
“我是爲了公司的聲譽着想,更是爲了裴家的未來着想。”
溫姨被他們說得愣住了,嘴脣微微發抖。
“可是......藥不是這麼做的,沒有了那個火候,藥就沒有魂了。”
鐘意濃冷笑了一聲,不再理會溫姨。
她轉過頭,看到了站在廊檐下的我。
“小箏,你來得正好。”
她從蕭敘白手裏接過那疊文件,走到我面前。
“這是‘方劑資產無形轉移確認書’。”
“爲了應付國資風投的盡職調查,我們需要把那三百多張方劑的所屬權,在名義上完全劃歸到新成立的裴氏醫療科技公司名下。”
她指了指文件最後一頁的簽名欄。
“你作爲裴家的直系親屬,在這上面籤個字,做個歷史見證。”
我看着那份文件。
厚達幾十頁的法律條款,用極其繁瑣的字眼掩蓋着一個核心目的。
那就是剝奪裴家在這些藥方上的一切衍生權益。
“如果我不籤呢。”
我看着鐘意濃的眼睛,平靜地問道。
鐘意濃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改變。
“你可以不籤。”
“不過,那樣的話,鼎泰資本就會認爲我們的產權存在法律瑕疵。”
“這三個億的融資就會泡湯。”
“你二姑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了這次對賭上,如果失敗了,她會面臨鉅額的個人債務違約。”
“你忍心看着你二姑去跳樓嗎。”
蕭敘白在旁邊附和道。
“阿箏,不要任性了。”
“這只是一份形式上的文件,法人是我,所有的風險都是我們在擔着。”
“你只需要寫個名字,就能保住你爺爺的基業,何樂而不爲呢。”
我看着地上那一灘黑色的藥渣,又看了看被按在牆上的溫姨。
我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一支筆,拔掉筆帽。
在確認書的最後一頁,寫下了裴箏兩個字。
鐘意濃看着我簽完字,滿意地抽回了文件。
她看着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連最基本的合同陷阱都看不懂的蠢貨。
“很好。”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年輕人,知道識時務,以後纔有飯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