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在雲南邊境做了二十年木材生意，攢下三座木料場和一整條紅木傢俱產線。
他走得突然，遺囑就一句話：全部資產歸我。
那年我十一歲。
二姑怕我守不住，找來合作伙伴的兒子陸景行幫我打理。
陸景行有本事，五年把品牌做到全國前三，單月出貨兩千萬。
我只在暑假回去住半個月，喂喂廠裏的土狗，看看晚霞。
直到他娶了在拍賣行待過的葉清漪。
領證當天她就搬進了我媽留下的老院子。
"這院子風水好，正好改成客戶接待中心，你住廠區宿舍就行。"
第二天她把木料場的財務章拿走了。
第三天她以"集團化運營"爲由，把三個木料場的經營權全部掛到陸景行名下的新公司。
上週供應商答謝宴，她穿高定禮服站臺上，指着角落的我。
"溫總的女兒還小，以後業務上的事情直接對接我。"
"意意，嬸給你每月開兩千五，好好讀書。"
"年輕人別浮躁，先把學歷搞上去再談別的。"
陸景行在旁邊笑着給客戶敬酒。
"清漪做事穩，比我周全。"
我笑了。
兩千萬月出貨你給我兩千五？
三座木料場的林權證和不動產登記證明，上面可只有我溫書意的姓名。
......
“溫小姐，還不快端杯子敬你葉嬸一杯？”
坐在主桌的木材供應商周老闆拔高了音量。
她手裏捏着半杯茅臺，滿面紅光的臉上堆滿諂媚的笑意。
“葉總這是拿你當親侄女栽培。”
“兩千五百塊的底薪在雲南邊境可不低了。”
“換了別人，誰願意白養一個連木頭品相都認不全的閒人。”
偌大的包廂裏安靜了一瞬。
十幾雙眼睛齊刷刷地落在角落的散座上。
我靠在椅背上，手裏把玩着一隻粗瓷茶杯。
葉清漪站在臺下，手裏端着一杯紅酒，慢條斯理地走到我面前。
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極好的寶藍色高定套裙，珍珠項鍊戴得一絲不苟。
“意意，周總說話直，你別往心裏去。”
葉清漪將一份薄薄的A4紙推到我面前的桌面上。
“你二姑跟我通過氣了。”
“你馬上大四，正好是需要靜下心來寫論文的時候。”
“廠裏那些亂七八糟的賬目和出貨單，你就不用再過問了。”
她從手包裏拿出一支萬寶龍鋼筆，壓在紙上。
“這是崗位調整確認書，籤個字走個流程。”
“以後每個月一號，兩千五準時打到你的卡上。”
那張紙的抬頭印着陸景行新註冊的公司名稱。
下面清清楚楚寫着，剝奪溫書意在三大木料場的一切經營參與權。
陸景行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亞麻中山裝，從葉清漪身後走出來。
他手裏端着一杯溫水，輕輕放在我的手邊。
“書意，聽你葉嬸的話。”
“這五年我帶着工人們起早貪黑，才把品牌做到現在的規模。”
“你平時只管放假回來喂喂狗，根本不知道市場競爭有多殘酷。”
他理了理袖口，眼神裏滿是長輩看晚輩的包容。
“前天廠裏那批老撾大紅酸枝受潮，要不是清漪熬夜對接拍賣行的資源降價處理，廠裏得損失上百萬。”
“你把經營權交出來，也是爲了保住你媽留下的這點基業。”
我鬆開手裏的粗瓷茶杯，杯底在玻璃轉盤上磕出一聲脆響。
“受潮的那批大紅酸枝，是我媽當年親自去老撾帶回來的老料。”
我看着陸景行的眼睛，聲音不大。
“市場價一噸八十萬。”
“葉嬸對接到哪家拍賣行，能按受潮朽木的價格直接拉走一半？”
葉清漪的臉色微微僵了一下。
她身後的周老闆立刻重重地放下了酒杯。
“怎麼跟葉總說話呢。”
“小丫頭懂甚麼市場價，現在紅木行情不好，有人收就不錯了。”
葉清漪很快恢復了那副從容的笑意。
她伸手理了理我肩膀上的衣服褶皺。
“意意，做生意不是過家家，更不是抱着幾根爛木頭做夢。”
“我不怪你，你畢竟沒在社會上歷練過。”
她將那支鋼筆往我面前推了推。
“簽字吧。”
“這頓飯是大家慶祝公司完成集團化重組的，別掃了各位叔伯阿姨的興。”
我沒有去看那支筆。
桌上的那杯溫水已經不再冒熱氣了。
“如果我不籤呢？”
陸景行皺了皺眉，語氣裏多了一絲責備。
“書意，你這脾氣怎麼還是這麼倔。”
“你二姑早就簽過委託書了，這份文件你籤不籤，在法律上都不影響公司重組。”
“我們讓你簽字，只是想保留你的一點體面。”
他嘆了口氣，轉頭看向葉清漪。
“算了，她還是個孩子，別逼她了。”
葉清漪輕笑了一聲，將鋼筆重新放回手包。
“景行，你就是太心軟了。”
她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意意，既然你不想要體面，那就只能按公司的規矩辦了。”
“明天上午十點前，把廠區那輛陸地巡洋艦的車鑰匙交回行政部。”
“那輛車以後作爲公司的高管接待用車。”
“還有，你那個單獨的司機，從明天起轉崗去車間搬木頭。”
“公司不養閒人。”
包廂裏的供應商們紛紛點頭稱讚。
“葉總這纔是幹大事的魄力。”
“早該整頓整頓了。”
我站起身，理了理領口。
“車鑰匙在車上，沒拔。”
我沒有再看他們任何一個人，轉身走向包廂大門。
“意意。”
葉清漪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小姑娘脾氣硬不是壞事。”
“但離開了我跟你景叔，你那三座堆滿爛木頭的料場，連下個月的電費都交不起。”
我推開包廂的門，頭也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