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寧可去軍營後方

“敢問千戶大人,我這幾位半老徐娘的長輩也要配軍戶嗎?我這剛過天命之年的祖母也要嗎?”

沈蘊抬頭,手指着沈家女眷問道。

“婦人過了三十,便去軍後方做漿洗雜活。”

千戶的聲音不高,可沈蘊耳朵裏像炸了一聲雷。

她不想配軍戶,也不想做軍妓!

她腦子裏迅速劃過一件事:軍中後方,不只是軍妓!

她有空間,空間裏還有物資,到了軍後方,她能慢慢把身子養好的。

她在喪屍潮來之前,意外發現空間升級,更是纔將一箇中型超市的物資全然收進去。

她還來不及同家人分享,還來不及告訴他們,自己不是累贅,不是拖累......

沈家女眷還在罵她,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在想——漿洗處缺不缺人,怎麼才能讓千戶把她撥過去。

沈蘊的目光落在沈芙身上。

沈芙像是意識到了甚麼,慌忙後退。

但沈蘊的動作很快,猛地上前,一把抓住沈芙蒙在臉上的麻布。

“姐姐!”

遲了。

刺啦一聲。

麻布被沈蘊扯了下來。

一張白皙嬌嫩的臉,徹底暴露在烈日之下。

周圍驟然一靜。

幾個原本興致缺缺的軍戶,目光瞬間落了過來。

沈家人的臉也在這一刻齊齊變了。

“沈蘊!”梁氏尖叫出聲。“你做甚麼!”

沈蘊卻笑了。

果然。

同樣走了幾千裏流放路。

她瘦得兩頰凹陷,嘴脣乾裂,身上幾乎只剩下一層皮。

沈芙呢?

臉頰白嫩。脣色紅潤。

除了略顯憔悴,哪裏像是喫過苦的模樣?

原主臨死前捨不得喫的那些口糧,都喂到誰肚子裏去了?

還真是一眼就能看出來。

“軍爺。”

沈蘊一把將沈芙拉到身前。

“小女子沒有那個福氣伺候你們,你們再看看這個。”

“這是我妹妹。”

“國公府金尊玉貴養了十七年的小姐。”

“識字,會女紅,琴棋書畫也都會。”

她頓了頓,笑意更深。

“最重要的是——”

“她喫得飽。”

“比我好養活。”

幾個軍戶頓時笑出了聲。

其中一人上下打量沈芙。

“這個倒不錯。”

沈芙臉色瞬間慘白。“娘......”

只一聲。

梁氏便像被針紮了一樣,猛地衝上來。

“芙兒不行!”

“她不是罪奴!她不在流放名冊上!”

趙氏也急了。“沈蘊,你快把人放開!”

“怎麼?”沈蘊偏頭看她。

“剛纔二嬸不是說,能嫁給涼州軍戶,是我的福氣嗎?”

“現在輪到沈芙——”

“就不是福氣了?”

趙氏噎住。“這、這怎麼能一樣!”

“哪裏不一樣?”

沈蘊盯着她。

“都是沈家的姑娘。”

“都是十七八歲的年紀。”

“還是說——”

她笑了一聲。

“你們也知道,這根本不是甚麼福氣?”

趙氏臉色一白:“我沒有!”

“那就讓她去啊。”

“......”

沒人說話。

剛纔一個個勸她要顧全沈家的人,這會兒全都啞巴了。

沈蘊看着他們,忽然覺得沒意思透了。

甚麼親情,甚麼血脈,甚麼沈家嫡女。

不過是誰好欺負,就欺負誰罷了。

“姐姐。”

一直沒有說話的沈芙,忽然輕輕叫了她一聲。

沈蘊轉頭。

沈芙眼眶已經紅了。

她沒有掙扎。

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姐姐若是恨我佔了你十七年的人生,我認。”

“芙兒!”

梁氏心疼得眼淚都快下來了。

沈芙卻搖了搖頭:“娘,讓我說完。”

她看着沈蘊,眼淚含在眼眶裏,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這些年,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若我早知道姐姐在莊子上受苦,我一定會去找你。”

“如今姐姐怨我、恨我,也是應該的。”

她吸了吸鼻子。

“可三妹妹、四妹妹她們有甚麼錯?”

“姐姐若一定要出這口氣——”

沈芙閉了閉眼。

“那便讓我替姐姐去吧。”

話音一落,沈家人徹底亂了。

“胡鬧!”

“芙兒,你說甚麼傻話!”

“這件事與你有甚麼關係!”

梁氏更是一把將沈芙抱進懷裏。

“娘絕不會讓你去!”

沈芙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可姐姐她......”

“她跟你不一樣!”梁氏脫口而出。

沈蘊挑眉。

又是不一樣。

這句話,她今天聽了多少遍了?

沈芙哭得更厲害。

“娘別這麼說,姐姐聽了會難過的。”

“她有甚麼可難過的!”一道蒼老的聲音突然從人羣后方傳來。

沈老夫人拄着木杖走了出來。

她冷冷盯着沈蘊。

“身爲沈家嫡女,不思如何保全家族,反倒在這裏撒潑胡鬧,甚至還要拖累自己的姐妹。”

“莊子上的泥腿子,果然教不出甚麼規矩!”

“祖母!”沈芙急忙叫了一聲。

“您別說姐姐。”

沈老夫人冷哼:“你還替她說話?”

“她若有你一半懂事,今日也不會鬧成這樣!”

沈蘊沒生氣,反而笑了。

“懂事?”

“是啊。”

“妹妹可太懂事了。”

她看向沈芙。

“嘴上說着願意替我。”

“可從頭到尾——”

“你的腳動過一步嗎?”

沈芙臉色一僵。

沈蘊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既然妹妹這麼心疼我——”

“走啊。”她直接將人往軍戶面前拽。

“我現在就成全你!”

“啊!”沈芙終於慌了。

身體幾乎本能地往後掙。

“姐姐,你放開我!”

梁氏也瘋了一樣撲上來。

“沈蘊!放開芙兒!”

這一刻。

剛纔那個哭着說“我願意替姐姐”的沈芙不見了。

那個說“姐妹情深”的梁氏也不見了。

沈蘊看着她們狼狽的模樣,笑出了聲。

“怎麼不裝了?”

沈芙的臉瞬間白了:“姐姐,我不是......”

“別。”沈蘊鬆開她:“千萬別叫我姐姐。”

“我受不起。”

就在這時,人羣裏突然響起一道帶着哭腔的聲音。

“大伯母......”

“不是說好的,只讓大姐姐去嗎?”

聲音不大。

四周卻猛地安靜下來。

沈蘊臉上的笑,一點點消失了。

她回過頭。

說話的是三房的女兒沈螢。

不過十四五歲的年紀,此時正驚慌地抓着母親的袖子。

察覺所有人都看了過來,沈螢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臉色一白,慌忙閉上嘴。

可已經遲了。

——說好的。

——只讓大姐姐去。

沈蘊慢慢咀嚼着這幾個字。

所以,她們都知道。

知道今天軍戶要挑人。

知道沈家準備把她推出去。

甚至早就商量好了——只犧牲她一個。

沈蘊的目光慢慢掃過面前這一張張臉。

趙氏避開了她的眼睛。

幾個嬸孃神色閃躲。

那些所謂的姐妹,有人低頭,有人咬着嘴脣,還有人悄悄往母親身後藏了藏。

卻沒有一個人敢看她。

就連方纔還口口聲聲說願意替她的沈芙,也沉默了。

原來如此。

原來昨夜商量着怎麼賣掉她的,不只是幾個長輩。

所有人都知道。

所有人都默認。

因爲只要被推出去的是沈蘊——

她們就安全了。

胸口忽然傳來一陣細細密密的疼。

緊接着,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了下來。

沈蘊怔了一下。

她抬手,用指腹抹掉那滴淚。

她沒有哭。

那這眼淚是誰的,不言而喻。

“傻不傻。”

沈蘊低低說了一句。

不知道是在罵原主。

還是在罵那個曾經的自己。

活着的時候拼命想從這些人身上討一點親情。

死了居然還會爲他們難過。

有甚麼好難過的?

這樣的家人——

不要也罷。

隨着這個念頭落下,胸口那股從昨夜起便若有若無堵着的酸澀,竟慢慢散了。

“千戶大人,罪奴願去軍營後方。”

沈蘊仰起頭。

瘦弱的身子還在晃,聲音也啞,可那幾個字咬得很清楚。

身後的哭聲、罵聲、沈芙細弱的“姐姐別走”,她一個字都沒再聽進去。

——不需要了。

她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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