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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如注。
蘇青禾跪在陸府門前,冰冷的雨水順着脖頸灌進衣領,凍得她渾身發顫。
“蘇青禾,做人要知足。”
陸雲州撐着一把青竹傘,站在高高的石階上,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她。他的衣角乾乾淨淨,不染半點泥塵,聲音卻比這秋雨還要冷上三分。
“陸家如今已是探花門第,我能讓你入府做妾,已是看在往日情分上。你若再糾纏不休,非要這正妻之位,那這婚約便作廢吧。”
他隨手一揚,一張被雨水打溼的婚書飄落在蘇青禾面前。
蘇青禾死死盯着那張婚書。
前世,她也是這樣跪在雨裏。爲了陸雲州口中那點虛無縹緲的“情分”,她心甘情願收起商賈之女的傲氣,帶着萬貫家財倒貼入府。
結果呢?
蘇家被誣陷通敵,萬兩白銀成了陸雲州的敲門磚。而她,在大雪紛飛的冬日,被陸雲州親手喂下了一杯鴆酒。
他在她耳邊低語:“青禾,商賈之女,終究上不得檯面。你若不死,曼兒怎麼做這探花夫人?”
蘇青禾猛地抬起頭,眼睛裏佈滿血絲。
陸雲州被她的眼神刺了一下,下意識後退半步,隨即惱羞成怒:“怎麼,你還不服氣?蘇青禾,沒了陸家護着,你蘇家那點銀子,在京城權貴眼裏就是待宰的肥羊!”
蘇青禾突然笑出了聲。
她笑得肩膀顫抖,雨水順着臉頰流進嘴裏,苦澀得厲害。
陸雲州皺眉:“你瘋了?”
蘇青禾一把抓起泥水裏的婚書。
“陸雲州,你記不記得,你當年進京趕考的盤纏是誰給的?”
陸雲州臉色一變:“那是你蘇家自願……”
“你記不記得,你陸家老小在鄉下遭了災,是誰派人接應,供他們喫喝,還給他們在京城買了宅子?”
“夠了!”陸雲州厲聲喝斷,“這些銀子,我陸家日後自會還你!你現在提這些,不就是想挾恩圖報嗎?”
“還?”
蘇青禾撐着膝蓋,一點點站了起來。
由於跪得太久,她的雙腿幾乎失去知覺,身子晃了晃,卻站得筆直。
“撕拉——”
一聲脆響。
那張象徵着兩人婚約的宣紙,被蘇青禾當衆撕成了碎片。
雪白的紙屑混着泥水掉在地上,像極了陸雲州那張虛僞的臉。
陸雲州愣住了,周圍看熱鬧的百姓也驚得止住了議論。
蘇青禾把剩下的紙團狠狠砸在陸雲州臉上:“還就不必了。我蘇家砸在你身上的銀子,就當是餵了狗。既然你覺得商賈之女上不得檯面,那這婚,我不退。”
她頓了頓,一字一頓道:“我要——休了你。”
陸雲州被紙團砸中鼻樑,狼狽地後退,滿臉不可置信:“你說甚麼?休了我?蘇青禾,你一個低賤商女,憑甚麼……”
“憑這婚書上的聘財,皆是我蘇家所出!憑你陸家如今住的宅子,寫的是我蘇青禾的名字!”
蘇青禾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神色凜冽。
“從今日起,你陸雲州與我蘇家再無瓜葛。你那點探花郎的清高,留着去喝西北風吧!”
陸雲州氣得渾身發抖,指着蘇青禾半天說不出話。
他一直以爲,蘇青禾愛他入骨,無論他怎麼羞辱,她都會像條狗一樣搖着尾巴求他垂憐。
可現在,這個女人眼裏竟然沒有半點愛意,只有刺骨的恨。
“好!好得很!”陸雲州怒極反笑,“蘇青禾,你今日走出這個門,京城再無你立足之地。你以爲誰會娶你這個被陸家退親的破鞋?”
“誰說她沒人娶?”
一道沙啞而冷漠的聲音,從陸府大門深處傳出。
輪椅碾過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
一個穿着玄色長衫的男人,被老僕推到了門檻處。
男人腿上蓋着厚厚的狐裘,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一雙狹長的眸子卻如深潭般幽冷,透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戾氣。
蕭恆。
陸家長房嫡長子。
曾經威震邊疆的少年將軍,如今卻成了陸家最見不得光的殘廢棄子。
陸雲州見到他,眼底閃過一抹嫌惡:“大哥,你出來幹甚麼?這沒你的事,滾回你的破院子去。”
蕭恆沒理會他,只是轉過頭,看向雨幕中的蘇青禾。
蘇青禾也看着他。
前世,她嫁入陸家三年,只見過這位大哥寥寥數次。
那時候他陰沉、暴戾,最後在陸家被抄家前夕,一把火燒了自己的院子。
可蘇青禾知道,這位被陸家踩在泥潭裏的“殘廢”,其實是當朝皇帝最忌憚、也最想保護的利刃。
他現在的殘廢,全是裝的。
蘇青禾在衆人的注視下,突然邁步,一步步走上石階。
她略過陸雲州,徑直停在蕭恆面前。
雨珠順着她的髮絲滴落在男人的狐裘上。
蘇青禾俯下身,盯着蕭恆的眼睛:“蕭將軍,陸雲州剛纔問,誰敢娶我。”
蕭恆抬眼,目光冷得像冰錐:“蘇小姐想說甚麼?”
“我想問,蕭將軍可缺一個能爲你散盡萬金、助你重回巔峯的賢內助?”
全場死寂。
只有雨聲嘩啦啦作響。
陸雲州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指着兩人大笑起來:“蘇青禾,你瘋得真是不輕!你放着我這個探花郎不嫁,要去嫁一個連路都走不了的廢人?”
蘇青禾理都不理陸雲州,只是死死盯着蕭恆。
她在賭。
賭蕭恆現在急需一筆銀子去打通軍中的關係。
賭蕭恆不甘心就這樣死在陸家這個泥潭裏。
蕭恆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輕輕敲擊,眼神陰冷得讓人脊背發涼。
突然,他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蘇青禾的手腕。
男人的手勁極大,指縫裏透着一股經年累月的硝煙味。
“蘇小姐,我這院子陰冷潮溼,進去了,可就出不來了。”蕭恆聲音低沉,帶着一絲威脅。
蘇青禾不退不縮:“總比掉進畜生窩裏強。”
蕭恆嘴角竟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那是嗜血的笑意。
“好。”
他轉過頭,看向早已呆若木雞的陸雲州,聲音冷厲如刀。
“陸二,聽清楚了。從現在起,她是你大嫂。”
陸雲州的笑容僵在臉上,臉色由青轉白,最後變得紫紅。
“你們……你們簡直無恥!”陸雲州氣得渾身哆嗦,“蘇青禾,你以爲嫁給這個廢人就能報復我?他連自己都護不住,你跟着他,只會死得更慘!”
蘇青禾冷冷掃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垃圾。
“陸雲州,你還是先擔心擔心你自己吧。陸家今年的進項,可全在我蘇家的賬本上。沒了蘇家供養,你那探花郎的排場,還能撐幾天?”
陸雲州臉色劇變。
他這纔想起,陸家爲了讓他經營名聲,這幾年欠了蘇家多少銀子。
蘇青禾沒再看他一眼,直接轉身,走到了輪椅後面。
“推我進去。”蕭恆淡淡開口。
蘇青禾握住輪椅把手。
陸雲州站在雨中,看着蘇青禾推着蕭恆走進那道陰森的大門,心裏莫名升起一股濃烈的不安。
明明是他先提的退婚。
明明是他看不上這個商女。
可爲甚麼,當蘇青禾毫不猶豫地轉向那個殘廢時,他心裏竟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塊?
“蘇青禾!”陸雲州對着大門怒吼,“你一定會後悔的!蘇家沒了我護着,三天之內,我必讓你跪着回來求我!”
蘇青禾的腳步沒有半分停頓。
大門重重關上。
隔絕了外面的喧囂與雨聲。
陸府的迴廊幽長陰暗。
蘇青禾推着蕭恆,走在寂靜的青石板路上。
兩人的影子在昏暗的燈火下交疊在一起。
蕭恆突然開口:“蘇小姐,你剛纔說,能爲我散盡萬金?”
蘇青禾聲音平靜:“是。”
“爲甚麼選我?”蕭恆猛地扣住輪椅,轉過頭,眼神陰鷙地盯着她,“別說是因爲陸雲州,我不信。”
蘇青禾迎着他的目光。
她慢慢蹲下身,平視着這個未來會權傾朝野的男人。
“因爲我知道,這陸府上下,只有你一個是活着的。”
蕭恆的眼神驟然縮緊,周身S氣瀰漫。
他突然伸手,死死扣住蘇青禾的脖頸,將她整個人按在輪椅扶手上。
“你到底是誰?”
蘇青禾呼吸微滯,卻笑得燦爛:“我是能幫你拿回兵權、送陸雲州進地獄的人。”
蕭恆盯着她看了許久,手上的力道漸漸鬆開。
“蘇青禾,記住你今天說的話。要是讓我發現你是在玩甚麼花樣……”
他湊近她的耳邊,聲音冰冷刺骨。
“我會親手擰斷你的脖子。”
蘇青禾摸了摸發紅的脖頸,眼底深處閃過一抹狠厲。
“將軍放心,我比你更想讓他們死。”
此時,陸府外。
陸雲州站在雨裏,臉色陰沉得可怕。
“少爺,這……這可怎麼辦?”貼身小廝縮着脖子問。
陸雲州冷哼一聲:“怕甚麼?一個殘廢,一個商女,湊在一起能翻出甚麼浪花?去給林大人傳話,蘇家壟斷京城寒衣生意的那些鋪子,可以動手了。”
他盯着緊閉的大門,眼神怨毒。
“蘇青禾,我會讓你知道,這京城到底是誰說了算。”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此時的蘇青禾,腦子裏全是前世那場突如其來的百年寒潮。
還有三日。
那場凍死無數人的大雪,就要降臨了。
而陸雲州爲了討好上峯,剛剛簽下了爲邊疆將士供應寒衣的軍令狀。
此時的他,手裏一寸棉花都沒有。
蘇青禾看着蕭恆那雙隱沒在狐裘下的腿,輕聲道:“將軍,今晚我想借你的人用用。”
蕭恆挑眉:“做甚麼?”
“去搬山。”
蘇青禾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她要搬的,是陸雲州原本以爲穩操勝券的,金山。
陸府偏僻的院落裏。
蕭恆看着蘇青禾離去的背影,目光深邃。
“主子,要S了她嗎?”一道黑影從暗處浮現。
蕭恆摩挲着扶手,片刻後,低笑一聲。
“不必。這女人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去查查,她最近都在接觸甚麼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
“寒衣,搬山……她到底知道多少?”
蘇青禾走出陸府側門時,蘇家的馬車已經等在那裏。
蘇父蘇真急得滿頭大汗,一見她出來,趕緊迎上去:“閨女!你這是幹甚麼啊?陸家那小子混賬,咱們換一家就是了,你怎麼選了那個殘廢?”
蘇青禾看着父親熟悉而鮮活的面孔,眼眶一熱,猛地撲進他懷裏。
“爹,相信我。”
她抬起頭,眼神裏透着蘇真從未見過的果決。
“從今天起,只有別人求咱們蘇家的份。陸家欠咱們的,我要他們百倍償還!”
蘇真愣住了。
他發現,自己的女兒好像變了一個人。
變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刃。
“好!爹聽你的!銀子管夠,你想怎麼鬧都行!”
蘇青禾點頭,看向遠處沉寂的街道。
“爹,傳令下去。京城內外所有的棉花和布匹,不管甚麼價位,今晚全部收攏到咱們自家的倉庫裏。一寸都不要留給外面。”
蘇真吃了一驚:“全收?那得多少銀子?而且現在還沒入冬……”
“照做就是。”蘇青禾拉緊斗篷,“三日後,陸雲州會跪在咱們家門口,求着給咱們送錢。”
馬車在雨幕中疾馳而去。
而此時,陸府的書房裏,陸雲州正志得意滿地寫着加急文書。
“只要寒衣一到,這兵部侍郎的位置,便是我的了。”
他渾然不知,他引以爲傲的仕途,正被蘇青禾親手推向深淵。
深夜。
蘇家百餘名夥計傾巢而出。
一車車棉花趁着夜色,運往蘇家在城郊的祕密倉庫。
蘇青禾站在高臺上,看着忙碌的人羣,手裏死死攥着一枚玉佩。
那是蕭恆剛纔給她的信物。
有了這枚玉佩,她就能調動京城黑市上最頂尖的鏢師。
“陸雲州,前世你用蘇家的血染紅你的頂戴。”
蘇青禾冷冷看着陸府的方向。
“這一世,我要用你的命,來祭蘇家的魂。”
就在這時,一名夥計匆匆跑來。
“小姐,不好了!陸家的人帶着官差往咱們鋪子去了,說是要查驗偷漏稅銀!”
蘇青禾冷笑一聲。
“來得真快。”
她轉過頭,對身邊的黑影道:“告訴蕭將軍,他的第一個‘定錢’,該收了。”
黑影無聲消失。
蘇青禾理了理衣襟,翻身上馬。
“走,去會會陸大探花。”
這一夜。
京城的雨,越下越大了。
而陸府後院,坐在輪椅上的蕭恆,緩緩掀開了蓋在腿上的狐裘。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蘇家燈火通明的方向。
“蘇青禾,希望你別讓我失望。”
他身後的陰影裏,數十道矯健的身姿單膝跪地,S氣騰騰。
大戲,纔剛剛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