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十年門房,頭一回有人踩我鋪蓋。
我沒跟陳昊計較。
他是陳家嫡孫,我是旁支廢物,計較不起。
何況我早料到這天會來,只是沒想到來得這麼快,快到鋪蓋卷還是昨晚新曬的。
陳老爺子坐在祠堂正中,兩邊站了十幾個陳家人,沒一個看我。
管家唸完那份“清理門房決議”,陳昊就笑着走過來了,皮鞋在青磚上敲得響。
“啞巴也配姓陳?”
他這句話說得輕飄飄的,像開玩笑。
可祠堂裏沒人笑。
我也沒笑。
......
我叫陳拾。
姓陳,但不是陳家人。
至少從今天起不是了。
三十年前我爹死在外頭,我娘抱着我跪進陳家祠堂,陳老爺子看在同族的份上收留了我們。
代價是我娘去廚房幫工,我去門房守門。
那年我十歲,喉嚨被燙傷,說不出話。
陳家人說這是報應,我爹在外頭幹了壞事,兒子就得遭這罪。
我不知道我爹幹了甚麼。
我只記得我娘在竈臺前哭過一次,後來就再也沒哭過了。
十五年後我娘走了,臨死前摸着我的手說:“拾兒,你是陳家的人,別忘本。”
我點頭。
然後又守了十五年門。
三十年門房,我沒攢下錢,也沒攢下朋友。
我攢下的是一個鐵皮盒。
盒子不大,巴掌寬,裏頭放着一疊紙。
紙上寫的是欠賬。
誰欠我甚麼,我都記着。
不是記在心裏,是記在紙上。
因爲心會忘,紙不會。
陳昊踢翻我鋪蓋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護住鐵皮盒。
他看了我一眼,笑得更響了。
“就這破玩意兒,還當寶貝藏着?”
他沒碰盒子。
大概是覺得髒。
我收拾鋪蓋的時候很慢,因爲我在想該不該把窗欞上的雨傘帶走。
那把傘是我墊在窗戶下頭的,三年前有個姑娘從外頭進來避雨,傘溼了,我給她墊在窗臺上晾。
她走的時候說謝謝。
我點頭。
後來她再沒來過。
但我每次擦窗戶都會看那把傘一眼。
最後我沒帶走傘,只摸了摸窗欞。
木頭涼的,摸着跟人心一樣。
管家在我身後說:“出去別說是陳家的人。”
我沒回頭。
因爲我知道他說的是真話。
陳家的人,哪有我這樣的。
祠堂外頭是青石板路,我走得很慢。
不是捨不得,是我得想清楚接下來該去哪兒。
城南有個舊街坊,我娘以前租過房子,房東姓王,人還算厚道。
去那兒應該能暫時落腳。
至於以後——
我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鐵皮盒。
盒子鎖着,鑰匙在我脖子上掛着。
三十年我睡覺都墊着這盒子,不是怕丟,是怕忘。
現在我不用怕了。
因爲賬該清了。
我在祠堂門外停了一下,打開鐵皮盒。
第一頁紙上寫着一行字:
雷萬鈞,欠命一條。
字是我寫的,筆畫歪歪扭扭的,因爲我寫字的時候手在抖。
那是二十八年前的事。
雷萬鈞跳河,我跳下去把他拽上來。
他當時哭得很慘,說他老婆跑了,公司破產了,活不下去了。
我沒說話。
我只是把他拖到岸邊,然後回門房換衣服。
第二天他又來了,站在門口朝我鞠躬。
我擺手。
他說:“兄弟,你救了我,這恩我記着。”
我點頭。
然後他就走了。
後來我聽說他去了南邊,現在好像是做地產的。
具體做得怎麼樣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欠我一條命。
現在該還了。
我合上鐵皮盒,把鑰匙收好,繼續往前走。
身後傳來陳昊的笑聲,隔得老遠還能聽見。
我沒回頭。
因爲我知道,這笑聲用不了多久就會停。
賬本第一頁是雷萬鈞。
第二頁是沈三碗。
第三頁是——
算了,不急。
一個一個來。
三十年的賬,總得慢慢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