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隆冬臘月，我身爲太子妃替太后去五臺山祈福。
回程遇險，車駕被山賊衝散，我被迫躲在破廟裏。
我派人求太子蕭景調一隊東宮親衛，護送我走完最後百里官道。
他只回了一句輕飄飄的話：
“京中眼線衆多，調兵需過兵部，我絕不能落人把柄。你多帶幾個家丁，繞道走吧。”
我只能繞路走冰河，卻遭遇冰面塌陷。
丫鬟爲了把我推上岸活活凍死。
我的右腿在冰水中被凍傷壞死，成了廢人。
一月後，側妃蘇婉兒去城外寺廟上香。
聽說山腳下仍有山賊遊蕩，嚇得躲在廟裏不敢回。
蕭景二話不說，直接持太子令牌，調了三百巡防營的鐵騎去封山接人。
幕僚苦勸：
“殿下，巡防營是護衛京城重地的，沒有聖旨私自調動，御史臺一定會參您逾矩啊！”
蕭景一腳踹翻幕僚：
“就算父皇罰我禁足，也絕不能讓婉兒擔驚受怕！”
我靠在軟榻上，喝完最後一口苦澀的湯藥。
原來規矩和把柄，不過是他用來敷衍我的藉口。
我喚來嬤嬤收拾行囊。
這東宮的規矩太重，我這個斷了腿的廢人，就不奉陪了。
......
“桑嬤嬤，把那件繡着並蒂蓮的嫁衣也一併燒了吧，我這廢人再也穿不上了。”
我的話音剛落，虛掩的房門便被人從外面一把推開。
蕭景穿着一身絳紫色的四爪蟒袍，大步邁進屋內。
他的身後，跟着被丫鬟小心翼翼攙扶着的側妃蘇婉兒。
“你這又是在鬧甚麼脾氣？剛回來就摔摔打打，滿屋子的藥味簡直刺鼻。”
蕭景皺着眉頭，目光掠過嬤嬤手裏正準備拿去處理的行囊，眼底閃過一絲濃濃的不耐。
蘇婉兒柔柔弱弱地靠在丫鬟身上，輕輕扯了扯蕭景的衣袖。
“殿下別怪姐姐，姐姐在外面受了驚，心裏有怨氣也是應該的。”
她轉頭看向我，眼圈微紅，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姐姐要是氣不過，打婉兒罵婉兒都行，千萬別因爲一時置氣，傷了您和殿下的和氣。”
我靠在牀榻上，厚重的錦被蓋住了我那條散發着腐爛氣息的右腿。
看着眼前這對恩愛異常的男女，我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沒閒功夫跟你們置氣。”我語氣平靜，連眼皮都沒抬，“殿下今日大駕光臨，有何貴幹？”
蕭景見我這副冷淡的模樣，眉頭擰得更深了。
“姜清夜，你這是對待夫君該有的態度嗎？我聽說你一回來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裏，連太醫都不見，還以爲你又在玩甚麼欲擒故縱的把戲。”
他走到我的牀前，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我今日來，是拿玉骨膏的。太后前幾日賜你的那盒聖藥，你拿出來吧。”
玉骨膏。
那是太后知道我遭遇冰河塌陷，特意從國庫裏找出來，用來保我這條凍死壞死的右腿不被截肢的救命藥。
我終於抬起頭，目光直直地刺向他。
“你要玉骨膏做甚麼？”
蕭景理直氣壯地回望我，語氣裏沒有半分愧疚。
“婉兒今日在山腳下受了驚嚇，下馬車的時候不小心磕破了膝蓋。”
“你也知道，她當年是名動京城的舞姬，那雙腿就是她的命，絕對不能留下任何疤痕。”
“你常年跟着你父兄騎馬打獵，皮糙肉厚，磕磕碰碰也是家常便飯，這玉骨膏放你這裏也是浪費，不如先緊着婉兒用。”
我聽着他冠冕堂皇的理由，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荒謬的冷笑。
蘇婉兒磕破了一點皮，所以要拿走我用來保住整條右腿的救命藥。
在蕭景眼裏，蘇婉兒的一層油皮，比我這個正妻的殘廢更重要。
“如果我不給呢？”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蕭景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姜清夜，你身爲太子妃，怎麼如此善妒？婉兒妹妹體弱，你作爲正室應當大度包容，連一盒傷藥都要斤斤計較，簡直有失體統！”
蘇婉兒適時地落下兩行清淚，聲音顫抖。
“殿下，算了，姐姐一定也是傷得很重才需要玉骨膏的。婉兒命賤，留個疤算甚麼，只要姐姐高興，婉兒怎麼樣都行的......”
她越是退讓，蕭景就越是心疼。
他轉過頭，看向我的眼神裏已經帶上了明晃晃的厭惡。
“你看看婉兒，再看看你！你但凡有她一半的懂事，我也不會整日宿在流雲閣！”
“桑嬤嬤！”蕭景不再看我，直接對着角落裏瑟瑟發抖的嬤嬤厲聲喝道，“去把玉骨膏拿過來！”
桑嬤嬤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殿下不可啊！娘娘的腿......娘娘的腿若是沒有這藥，就真的保不住了啊！”
蕭景只當是桑嬤嬤在幫我演戲，冷哼一聲。
“你們主僕真是演得一手好戲。不過是掉進河裏着了點涼，還真把自己當成斷腿的廢人了？”
他上前一步，親手從梳妝檯上拿走了那盒極其名貴的玉骨膏。
臨走前，他轉過頭，語氣放緩了幾分，像是打了一巴掌後再給個甜棗。
“你乖乖靜養，別再鬧事。等婉兒的傷好了，除夕夜宴上，我自然會帶你出席，給你留足正室的體面。”
我靜靜地看着他把藥遞給蘇婉兒，目光如同一潭死水。
“殿下放心，臣妾以後，再也不會跟側妃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