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父親常說，嫡姐生來有福，我該多替她分憂。
五年前，嫡姐嫌抄經傷眼。
母親便讓我替她抄了整整一月。
三年前，嫡姐餵魚不慎落水，我跳下去救她。
父親抱着她請太醫，留我渾身溼透地跪着領罰。
“明知你姐姐怕水，怎麼不攔着？”
今年除夕，嫡姐又嫌我房裏的炭煙飄進她院中。
母親當即命人撤了我的火盆。
我凍得渾身發抖，求父親留一點炭。
他皺眉：
“你姐姐身子嬌貴，這點苦你都受不得？”
那夜我燒得不省人事。
丫鬟去請郎中，卻被攔在門外。
“大小姐守歲剛睡，別驚動她。”
高熱數日後，我再也看不見了。
父親終於來看我，卻是通知婚期。
將軍府那個癡傻暴虐的兒子，要娶我做續絃。
次日，娘來我房裏，握着我的手：
“妹妹替我嫁過去，我會記你一輩子的好。”
原來這樁婚事，最初定的是她。
我沒哭，只摸索着收下了聘書。
我聽着娘腳步聲走遠，才從枕頭底下摸出女醫昨夜留下的那張出城路引。
這一次，我不替任何人分憂了。
......
“把手印按了吧，免得耽誤了吉期。”
父親的聲音落在牀頭，溫和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早膳。
我眼前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
摸索着指尖，碰到了一張粗糙微涼的宣紙。
那是替嫁的婚書。
“父親，將軍府的霍定川，當真如傳聞那般會動手打死人麼？”
我輕聲開口，指尖在紙頁邊緣停住。
簾子外傳來一聲極輕的環佩叮噹。
是嫡姐孟採微進來了。
她身上帶着極好聞的沉水香，那是母親特意爲她調的安神香。
“妹妹別信外頭那些碎嘴子。”
孟採微的聲音又軟又甜，帶着大家閨秀特有的溫婉。
“霍小將軍只是性子急了些，心腸是不壞的。”
“你若是乖巧聽話，他斷不會爲難你。”
“再說了，將軍府門第高貴，若不是姐姐身子弱擔不起主母的重擔，這樁頂好的姻緣，哪裏輪得到你呢？”
我垂着眼眸，空洞的視線對着虛無的黑暗。
“姐姐既覺得是頂好的姻緣，爲何昨夜在母親懷裏哭溼了三條帕子？”
屋子裏靜了一瞬。
炭盆發出極輕微的噼啪聲。
那炭火極暖，可惜不是放在我的屋裏，而是從孟採微的大氅上帶進來的暖意。
父親嘆了一口氣，語氣裏滿是對我的失望與包容。
“桑柔，你怎麼同你姐姐說話的？”
“採微是爲了你好，纔好言勸慰你。”
“你在家向來少言寡語，性情木訥，除了這副溫順身板，還有甚麼拿得出手？”
“霍家是累世將門，你嫁過去就是正頭夫人，即便小將軍脾氣躁些，後半輩子的榮華富貴也少不了你的。”
“我們做父母的，何曾害過你分毫？”
母親崔令儀這時也端着藥碗走近，用調羹輕輕攪着藥湯。
“桑柔，把藥喝了，把手印按了。”
“你姐姐身子骨單薄，大夫說了，她若受了驚嚇是要折壽的。”
“你自小身子結實，替姐姐擋這一遭災，是你的造化。”
“做人得講良心，家裏養了你十七年，供你喫穿，總不能臨了還做個白眼狼吧？”
良心。
原來我的眼睛因爲高熱生生燒瞎，在他們眼裏，不過是一句輕飄飄的身子結實。
我的手腕被母親輕輕托起，食指被蘸上了黏膩冰涼的硃砂。
“我自己按。”
我抽回手，順着紙張的邊緣摸索，重重按了下去。
紅泥落定。
父親的聲音明顯輕鬆了起來。
“這纔是孟家的好女兒，懂事，知大體。”
“你放心，你的嫁妝我和你母親不會短了你的。”
“公中撥出兩百兩銀子，再添兩套壓箱底的緞子，絕不讓你在霍家丟了臉面。”
孟採微嬌笑着挽住父親的胳膊。
“爹爹就是心善。”
“妹妹，等你在霍家站穩了腳跟，可別忘了多給家裏寫信。”
“姐姐在京城，定會日日爲你誦經祈福的。”
我摸索着拉過破舊的被角，蓋住冰涼的膝蓋。
“借姐姐吉言。”
孟採微輕笑了兩聲，轉身時裙裾擦過繡墩。
“爹，娘，女兒房裏的海棠該澆水了，咱們回去吧。”
腳步聲漸行漸遠，父親臨出門前留下一句：
“好生歇着，別再鬧脾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