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從小就聽話，但永遠只聽一半。
夫子搖頭晃腦地說：
“書中自有黃金屋，莫要沉迷外物。”
我聽了前一半，把家裏的書房全拆了找金子。
母親諄諄教導：
“打人不打臉，退一步海闊天空。”
我聽了前一半，打架時絕不打臉，招招直踹對方心窩。
全府上下都認爲我是個聽不懂話的癡傻兒。
唯有長嫂不嫌棄，總笑着誇我乖巧。
後來，驕縱的長公主看上了大哥，不擇手段逼長嫂退位。
全府上下都想不出對策。
就連宰相父親去求情也吃了閉門羹。
長公主身邊的老嬤嬤端來一杯鴆酒給長嫂：
“擒賊先擒王，先解決了你這個正妻。”
“大公子的心自然就是我們殿下的。”
躲在門外的我恍然大悟。
原來解決問題的關鍵，是擒賊先擒王啊！
於是我連夜帶着個特大號的麻袋，翻Q去了長公主府。
......
“沈夫人，這尺白綾是長公主殿下親自去庫房挑的。材質綿軟得很，絕不會勒疼了您的脖頸。”
桂嬤嬤笑吟吟地端着一個描金托盤，穩穩當當地站在謝家正廳中央。
托盤裏放着一條雪白的綾緞。
她臉上的褶子都透着一股和氣，彷彿端來的不是催命符，而是甚麼極其貴重的賞賜。
我坐在角落的小杌子上，手裏捏着半塊沒喫完的紅豆糕。
我盯着那條白綾看了一會兒。
我覺得桂嬤嬤在騙人。
上吊怎麼會不疼呢，脖子都要斷了。
我大哥謝承昀臉色鐵青，雙拳死死攥緊。
“桂嬤嬤，殿下此舉，未免欺人太甚！”
桂嬤嬤微微側過身，臉上的笑容連一絲弧度都沒變。
“大公子這話，老奴可就不愛聽了。”
“殿下是天家貴女，金尊玉貴，能瞧上大公子，那是謝家祖上修來的福分。”
“沈夫人出身書香門第，是個知書達理的明白人，自然懂得成人之美的道理。”
我大哥往前邁了一步，將我長嫂沈清姝擋在身後。
“我與清姝結髮夫妻，情深意重，絕不會休妻。”
“殿下若要怪罪，衝我謝承昀一人來便是。”
桂嬤嬤嘆了一口氣，語氣裏滿是心疼。
“大公子真是個重情重義的好男兒，殿下果然沒看錯人。”
“只是殿下心善，見不得謝家滿門因爲大公子一時糊塗，落得個抄家流放的下場。”
“您是不怕死，可宰相大人一把年紀了，謝夫人又常年禮佛，若是去了那苦寒之地，只怕熬不過第一個冬天。”
大廳裏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我把最後一口紅豆糕塞進嘴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桂嬤嬤說話真好聽，聲音軟綿綿的。
可是我娘聽完之後，身子晃了晃，差點暈倒過去。
長嫂沈清姝紅着眼眶，伸手扶住了我娘。
她從大哥身後走出來，對着桂嬤嬤福了福身。
“臣婦多謝殿下賞賜。”
桂嬤嬤滿意地點了點頭。
“沈夫人果然是個明理的。”
“殿下說了，只要沈夫人肯讓出正妻之位，您就是我們長公主府的恩人。”
“以後逢年過節，殿下定會讓人給您多燒些紙錢，絕不讓您在地下受委屈。”
我聽着覺得有些不對勁。
逢年過節燒紙錢。
只有死人才用紙錢。
於是我舉起手，認真地發問：
“桂嬤嬤，爲甚麼非要嫂嫂死啊？”
桂嬤嬤轉頭看向我，眼神十分溫和。
“三姑娘還是這麼天真爛漫。”
“天無二日，民無二主。大公子身邊，自然只能有長公主殿下這一位正妻。”
我想了想，覺得她說得有道理。
天無二日。
這半句話我聽懂了。
“那讓我大哥去死不就好了。”我看着桂嬤嬤說。
“大哥死了，長公主就不會來搶人了，嫂嫂就不用死了。”
大廳裏的空氣凝固了。
我爹氣得鬍子直髮抖，猛地一拍桌子。
“謝菀，你給老夫閉嘴！”
“來人，把三姑娘關回後院，沒有老夫的允許，不準放她出來！”
我被兩個婆子一左一右架了起來。
我不明白爹爲甚麼生氣。
明明是桂嬤嬤先說天無二日的。
桂嬤嬤掩着嘴輕笑出聲。
“謝大人何必動怒，三姑娘童言無忌，老奴是不會跟一個癡傻兒計較的。”
“今日老奴就把話帶到了。”
“殿下給了謝家三天時間。”
“三天後，若是沈夫人還不肯體面地上路，殿下便只能親自來幫沈夫人體面了。”
桂嬤嬤微微欠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禮。
然後帶着一衆宮女太監，步履從容地離開了謝府。
我被婆子拽着往後院走。
長嫂沈清姝跟了過來，揮退了婆子。
她眼眶通紅，卻還是伸手摸了摸我的髮髻。
“阿菀乖，大人的事，你不要插嘴。”
我看着長嫂蒼白的臉，認真地說：“嫂嫂，你別怕，我幫你打死那個長公主。”
長嫂苦笑了一聲。
“阿菀，那是長公主，打不得的。”
“你乖乖在院子裏待着，這幾天不管外面發生甚麼事，都不要出來。”
我不懂她爲甚麼這麼說。
母親教過我，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我只聽了前半句，所以我現在的刀已經拔出來一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