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有個規矩，受人一恩，必還一報。
還清之後，兩不相欠。
八歲時，廚娘給我半個饅頭，我替她捱了十板子。
十二歲時，小乞丐送走失的我回府，我將價值連城的玉牌給了他。
後來他們再來求我，我只當不識。
這規矩，是我娘用命換來的。
她曾受柳姨娘一粥之恩，便被挾恩圖報一生，最後還替她頂罪而死。
十六歲那年，我墜入冰湖，是蕭景珩救了我。
我問他該如何償還。
他用大氅裹住我，笑我算得太清。
“在孤這裏，你永遠不必還。”
我信了。
七年間，再未與他算過賬。
直到沈清婉入宮，做了良娣。
她小產傷了身子，哭着說此生無子，死後連個上香的人都沒有。
第二日，蕭景珩抱來我們的兒子。
“把孩子記到清婉名下。”
“她不能生了，你還可以。”
我問：“改了生母，他便成了庶子。”
他卻鋪開一張自願書。
“當年孤救你一命，這條命留下的骨血，也該還孤一回。”
原來他要拿我的孩子，抵那場救命之恩。
我笑着落了名。
孩子被抱走那夜，我在門前站了許久，卻沒有追。
後來蕭景珩常來，以爲我捨不得他。
我將他賞的東西一件件歸回原處，只留下當年那件大氅，疊好放在榻上。
十六歲那年的賬，我終於劃掉了。
離開那日，又下了雪。
和他救我那年，一樣大。
......
自願書上的墨跡未乾，掌事太監便跪在殿外。
“娘娘，殿下請您去芳菲苑。”
我沒有回頭。
“甚麼事？”
“小世子認生，哭得喘不上氣。”
“沈良娣說，得用您庫裏那件百子千孫金絲襁褓，孩子聞着舊味才能睡。”
那件襁褓，是母親留給我的遺物。
她臨終時已經看不清東西，卻仍強撐着替我未來的孩子繡下“平安”二字。
兩日前，沈清婉一句夢魘心悸，便搬走了我陪嫁的紫檀拔步牀。
蕭景珩說她剛失了孩子，讓我體諒。
我給了。
如今孩子才抱走半個時辰，她又惦記上了母親的遺物。
掌事太監伏在地上。
“殿下還說，您是東宮主母，庫裏甚麼沒有，別爲一件舊包被委屈了小世子。”
我打開箱籠，取出襁褓。
“帶路。”
芳菲苑裏炭火滾燙，薰香甜得發膩。
那個據說哭得背過氣的孩子，正被乳母抱在廊下逗弄，笑聲清脆。
屋內，沈清婉拿着襁褓，在一個布偶身上比量。
護甲輕輕一勾，襁褓角上的“平安”二字便斷了金線。
那是母親扎破十指，才落下的最後一針。
蕭景珩站在她身後，替她攏着鬢髮。
見我進來，他只淡淡道：“來得正好。”
“清婉明日要抱孩子向母后請安，這襁褓喜慶，便給她吧。”
我盯着那截斷線，朝沈清婉伸出手。
“還我。”
她的笑頓時僵在臉上。
蕭景珩沉下眉眼。
“不過一件裹孩子的東西，也值得你親自來討？”
“孩子根本沒哭。”
“這是我母親的遺物。”
他語氣不耐。
“給孩子用，不也算全了你母親的心意？”
我沒有看他。
“沈清婉，拿來。”
她臉色驟白。
她見過我真正絕情的樣子。
當年我將價值連城的玉牌送給救命恩人，恩情還清後，那人縱然跪在沈府門前苦苦哀求，我也未曾回頭。
我從不欠人。
可一旦兩清，便再無情分可講。
沈清婉慌忙遞來襁褓，蕭景珩卻按住了她的手。
“不必給。”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你連一件包被都捨不得，如何做東宮表率？”
我望着那件被勾壞的襁褓，心底忽然只剩乏味。
“好。”
“那便留下抵賬吧。”
蕭景珩神色稍緩。
“這纔像話。”
沈清婉卻追出來，死死攥住我的衣袖。
“姐姐，我不用了，我現在就還你。”
“不必。”
我拂開她的手。
“髒了的東西，我嫌晦氣。”
她渾身一顫。
“姐姐，你別這樣看我。”
“像當年看那個小乞丐一樣，我害怕。”
蕭景珩將她護進懷裏，嗤笑出聲。
“怕甚麼？”
“她不過拿從前那副冷臉嚇你。”
“孩子在這裏，她的心自然也在這裏。”
“難道她還能把孤也當成路邊乞丐，說不要便不要？”
沈清婉仍不安心。
“可若姐姐真把賬算清，連殿下也不要了呢？”
蕭景珩像聽見了笑話。
“她十六歲便跟了孤。”
“孤遇刺，她替孤擋箭。”
“孤染病，她衣不解帶守了半月。”
“沈家逼她另嫁，她寧可吞下金戒指也不肯點頭。”
“她在東宮搭進去半條命，怎麼捨得走？”
原來在他眼裏，我七年的真心，不過是一筆不敢止損的賭注。
因爲付出太多，所以活該困死在這裏。
沈清婉忽然將一隻手爐塞進我掌心。
“姐姐，外頭下雪了，你拿着暖暖。”
手爐上刻着並蒂蓮，是去年蕭景珩親手爲我畫的樣式。
下一刻，他便奪過去，重新塞回沈清婉懷中。
“她身子康健，吹點風無妨。”
“你小產後落了病根，受不得寒。”
我看着空蕩蕩的掌心，竟連最後一點難過也散了。
踏入風雪前，我對掌事太監吩咐道：“將庫裏的小兒金鎖、玉鐲和長命扣，全都送來芳菲苑。”
既然要算賬，那便算得乾淨些。
連本帶利，一次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