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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得膚白勝雪，最襯紫衣，全家卻偏不許我碰半點紫色。
夫君總在夜裏摩挲我的眉眼低嘆。
說我穿紫衣太有韻味，他受不住旁人覬覦我的目光。
爹孃也紅着眼勸我，說我幼時就是因穿了紫襖，才招來拍花子流落民間。
我以爲他們是真心護我，乖乖穿了三年素衣。
直到大婚前夜。
娘說按祖籍舊俗，新婦需用百草泥「敷面封顏」，封去流落民間時的晦氣。
我不疑有他，躺上石榻，任由下人將刺鼻的白泥糊滿臉。
可大門落下千斤鐵閘時，我聽見謝懷安在門外的一聲低嘆：
「白鉛粉加上熱炭氣，最多爛她一層皮，死不了人。」
娘隔着門板，泣不成聲：
「誰讓聖上指婚太子，點名要孟家穿紫衣最好看的女兒。」
「你生得太招搖，若讓你穿上欽賜的紫霞嫁衣，青青的太子妃之位就保不住了。」
「青青雖不是我親生，但心地純善，你今日便成全了她，我往後自然會憐惜你。」
爹和兄長也搬來巨石，堵死了唯一的通風口：
「等你毀了容，懷安自會納你做妾，也全了你們三年的情分。」
濃煙混着劇毒的鉛粉，滲進血肉。
我早已喘不上氣。
三個時辰後，兄長貼着鐵門聽了聽，滿意道：
「裏頭沒聲了，看來這三年素衣沒白穿，到底是個軟性子。」
可他們不知，我不是性子軟。
毒煙早已嗆斷了我最後一口氣。
......
「懷安，這炭火再燒下去，裏頭怕是要悶出人命的。」
良久，孃的聲音隔着厚重的鐵閘傳進來，帶着一絲壓低的顫音。
可我已沒了呼吸。
魂魄飄在半空，低頭看着石榻上那具屍體。
臉上的白鉛粉被血水泡發，裂開一道道烏黑的紋路。
鐵門外，未婚夫謝懷安嘆了口氣，似有不忍：
「岳母放心，我讓藥鋪掌櫃減了三成烏頭鹼，只留了白鉛粉。」
「熱炭氣燻蒸三個時辰，鉛毒剛好滲入肌理，只會讓她滿臉生出紅斑，三年五載消不掉罷了。」
兄長孟庭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靠在堵死通風口的巨石上。
「還是懷安想得周全，既不傷她性命，又能絕了她穿紫霞嫁衣爭儲妃的心思。」
「方纔裏頭還撓門呢，這會兒沒動靜了，八成是哭累了睡着了。」
爹負手立在一旁，眉頭微蹙。
到底還是嘆了一聲：
「也是這丫頭命不好，偏偏長了那樣一副招禍的皮囊。」
「三年前找回來時，她穿了一身粗布紫衫在燈市下回頭，連太子的馬車都停了半刻鐘。」
「若非懷安獻策，哄她說紫色犯衝，讓她穿了三年素衣，青青哪能坐穩京城第一美人的名頭。」
我飄在鐵門上方，看着這四個我最信任的親人。
原來整整三年。
我每日穿着灰撲撲的粗布麻衣，連一根紫色的髮帶都不敢碰。
謝懷安總在夜裏將我攬在懷中。
指尖摩挲着我的眼尾，低聲哄我：
「蘭葵，你穿素衣最是清麗脫俗，我見不得旁人看你的眼神，只願把你藏在謝府一輩子。」
那時我滿心歡喜，甚至爲了他這句話，親手燒掉了養母留給我唯一的紫帕。
原來不是怕旁人覬覦。
是怕我搶了孟扶青的路。
這時，小妹孟扶青提着裙襬小跑過來，身上穿的正是宮裏剛賜下來的紫霞嫁衣。
金線繡成的鸞鳥在日光下熠熠生輝，襯的她面若桃花。
「爹，娘，懷安哥哥，姐姐在裏頭還好嗎？」
她眼眶微紅：
「要不還是把姐姐放出來吧，這太子妃之位我不爭了，總好過讓姐姐受這種苦。」
娘立刻心疼地摟住她。
拿帕子替她擦去並不存在的淚。
「胡說甚麼，你自幼在孟家長大，才情品貌哪樣不是頂尖，這太子妃合該是你的。」
「她流落民間十幾年，連字都認不全，真進了東宮也是給孟家招禍。」
謝懷安目光落在緊閉的鐵閘上。
眼神裏閃過一絲極淡的愧色，但很快消散。
「青青不必自責，是我欠了蘭葵。」
「等明日東宮迎親的儀仗一過，我便親自開窯抱她出來。」
「謝家正妻之位雖不能給她，免得御史臺參我欺君，但貴妾的排場我早已備好。」
「別院我已經讓人收拾出來了，往後我每日去陪她用晚膳，定不讓她受委屈。」
兄長孟庭冷哼一聲：
「懷安你就是太重情義，她一個毀了容的鄉野丫頭，能做你貴妾，已是高攀。」
「前廳還有宮裏來的內侍候着，都別在這炭窯外頭站着了，免得沾了一身晦氣。」
幾人簇擁着一身紫衣的孟扶青往外走。
謝懷安走在最後。
回頭看了一眼鐵門，輕聲道：
「蘭葵，再忍一忍，明日一早我就來接你。」
鐵門沉入死寂。
無人知道，石榻上，我的屍身已經徹底涼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