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丈夫從照相館的學徒，熬到拿下國際攝影大獎，用了五年。
我也陪他熬了五年。
就連他的第一臺相機，都是我賣掉母親留下的金鐲子，替他買的。
成名後，他拍過雪山、極光和沙漠裏的星空，卻從來沒有認真替我拍過一張照片。
結婚五週年前，我半開玩笑地問過他。
“今年能不能替我拍一組照片，不用精修，哪怕只有一張也好。”
他一邊擦鏡頭，一邊不耐煩地回答。
“攝影需要靈感，不是想拍就能拍的。”
我笑着說好，再也沒有提過這件事。
可那天，他在浴室洗澡，電腦自動同步了一個雲端相冊。
相冊裏有一千三百多張照片，主角全是他的女助理林鹿。
她在阿勒泰的雪原裏回眸，在冰島的黑沙灘上赤腳奔跑，在曖昧的燈光下穿着他的襯衫，也在我生日那天捧着一束白玫瑰對着鏡頭微笑。
相冊同步的最後一條是一個視頻。
林鹿坐在他的腿上，笑着問：“周老師，你不是說最討厭拍人像嗎？”
周既明低頭吻了吻她的頭髮。
“我只是不想拍不喜歡的人。”
我刪除了自己的瀏覽記錄，關掉電腦，訂了一張去廈門的機票。
他總說我沒有氣質，不夠上鏡，也不配出現在他的鏡頭裏。
這一次，我要迎着海上的日出，爲自己按下快門。
......
浴室的水聲停了。
我關掉訂票頁面，將那臺舊相機塞進餐邊櫃最下面的抽屜。
周既明裹着浴袍走出來，溼漉漉的頭髮還在滴水。
“明天去美術館布展，你把我的器材箱整理好。”
他說完便坐到沙發上，低頭檢查鏡頭。
以前每次出差，我都會把電池、存儲卡和清潔工具分好，再貼一張手寫清單。
這一次，我沒有動。
“你自己收吧。”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許知意，你又在鬧甚麼？”
“沒鬧，我只是有點累。”
他嗤笑一聲。
“你每天在家看看賬，回幾封郵件，有甚麼可累的？”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
那隻手接過我賣掉金鐲子換來的相機，也在視頻裏扶着林鹿的腰。
茶几上的手機亮了起來。
【周老師，我把明天要穿的裙子發給你啦，你看看配哪支鏡頭最好。】
周既明點開圖片，緊繃的眉眼很快舒展開來。
【穿白色那條，我帶八十五定焦。】
我忽然想起三個月前，我問他結婚紀念日穿甚麼合適。
他當時連頭都沒抬，只說隨便。
“明天是給林鹿拍新作品嗎？”
周既明鎖上手機。
“她入圍了青年攝影展，我順手幫她拍幾張宣傳照。”
“美術館不是不允許無關人員進入布展區嗎？”
“她是我的助理，不算無關人員。”
上個月我給他送文件，也被他攔在門外。
那天他說，創作者工作時最忌諱被家屬打擾。
我沒有再問，轉身走進書房。
桌上放着工作室下個月的宣傳方案，封面印着周既明的名字，執行人一欄寫的是我。
五年來，他負責按下快門，我負責替他處理剩下的一切。
可在採訪裏，他只說自己一路走來沒有依靠過任何人。
我打開郵箱，把寫好的辭職申請發給了工作室的合夥人。
手機隨即響了，是閨蜜蘇棠打來的。
“票訂好了？”
“訂好了。”
“那周既明怎麼辦？”
我看向書房外，他正耐心地替林鹿挑選明天拍攝用的濾鏡。
“他不會有意見的。”
電話掛斷後，我點開日曆。
七天後的週五，是我們的結婚五週年。
也是我飛往廈門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