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十歲生日那晚，我的蛋糕還沒切，爸爸先開了口。
“集團破產了，欠了三百萬。”
緊接着媽媽抹着眼淚，把一張領養證明推到我面前。
“阿禾，你是我們抱來的。這些年，一直沒捨得告訴你。”
我愣了很久。
想起七歲那年我高燒不退，媽媽抱着我在急診室坐了一整夜。
原來那些好，都是我白撿來的。
我懂媽媽的意思。一個抱來的孩子，卻被當親生的疼了二十年。
我把證明摺好，朝他們深深鞠了一躬：“謝謝你們肯要我。這債，我來還。”
消息傳得很快，當晚陸沉就打來電話，嘆着氣說：“阿禾，你家欠了三百萬，我爸媽死活不肯讓我娶你。你等等我。”
我說好。
我退了學，販凍品，冷庫扛貨、夜市擺攤、直播帶貨，累到每天只吃一頓飯。
胃疼得厲害了，就買最便宜的止疼片，一板喫半個月。
三年後，最後一筆錢轉出去，我纔敢去醫院。
醫生看着片子問我：“胃癌晚期，怎麼拖到現在？”
我說，忙着還債。
走出醫院，我反倒鬆了口氣。我活不長了，可沒關係，家裏的苦總算熬到頭了。
我只想回家喫頓飯，遠遠看見那棟早該被拍賣的別墅還亮着燈，心想真好，爸爸一定把房子贖回來了。
可剛回到家附近，我就看見門口停着陸沉的車。
隔着落地窗，我竟看到他單膝跪地，把一枚戒指戴在了星星手上。
我推開門，滿屋笑聲一頓。
爸爸只愣了一瞬，就笑着朝我舉起杯：“破產是假的，領養也是假的，就是考考你們姐妹倆。”
媽媽摟着星星：“你還債算有良心，可三年不着家，勉強及格。星星天天陪着我們，從沒嫌過窮，九十分。”
“還有，她和陸沉訂婚了，你還的錢正好給她當嫁妝。往後多讓着妹妹。”
我扶住門框，滿嘴腥甜。
我攥着化驗單想，三年的止疼片都沒這麼苦。
好在，我也沒有往後了。
......
那口血，我硬生生嚥了回去。
帆布包從肩上滑下來，掉在玄關。
沒人看我，所有人都在看星星手上的戒指。
媽媽朝我走了兩步，又皺着眉退開：“你身上怎麼一股魚腥味？別蹭到星星的禮服。”
“上樓換身衣服去。”
我上了樓，推開自己的房門。
滿屋都是裙子和鞋盒，牆上掛着星星訂婚照的樣片。
我的東西被塞進兩個紙箱，堆在樓梯拐角，最上面壓着我高中的獎狀。
我下樓，只問了一句：“我能在家住一晚嗎？”
媽媽爲難地看了眼客房：“陸家長輩都住下了，騰不出地方。”
“後院花房有張躺椅，你小時候最愛睡那兒。”
爸爸擺擺手：“明早早點走，別讓親家看見你這副樣子，還以爲我們虧待過誰。”
媽媽看着我，忽然低聲說了句：“怎麼瘦成這樣了。”
她抬起手，像小時候那樣，要來摸我的額頭。
“媽，快幫我看看頭紗！”星星在客廳裏喊。
那隻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花房是我八歲那年，媽媽一根竹竿一塊玻璃親手搭起來的。
她握着我的手，把一株禾苗按進土裏：“阿禾就是這麼來的。種下去，就能長成一家人的飯。”
門口那塊木牌，是她用毛筆寫的：阿禾的花房。
現在木牌換了新的。
星星的花房。
半夜，胃裏像有把鈍刀在來回絞。
我趴在躺椅邊，一口一口往外吐血，止疼片還在玄關的包裏。
我撥通了媽媽的電話。
“媽，我好疼......你能來看看我嗎？”
那頭傳來星星試禮服的笑聲。
“疼就喫片藥。多大的人了，還跟妹妹爭這個？今晚是她的好日子。”
電話掛了。
我想再撥，手指已經按不準屏幕。
我把外套往身上拉了拉，像小時候發燒那樣蜷起來，等媽媽。
再睜眼時，我飄在半空，看見躺椅上的自己。
冷庫的工作服，嘴角的血，沒合上的眼睛。
一道手電光晃過來，是星星。
她隔着玻璃看了一會兒，嗤笑：“裝睡還挺像。”
她怕我明早跑出去，在陸家長輩面前攪局，咔噠一聲從外面鎖上門，把鑰匙揣進了口袋。
門裏，是我的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