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豪門冤大頭
# 第二章 豪門冤大頭
雨後初晴，山間薄霧尚未散盡。林疏桐揹着帆布包，順着盤山公路一路步行來到城西半山的枕山居。這座佔地極廣的古宅隱在蒼翠林木之間，青磚黛瓦，飛檐翹角，哪怕在明媚的日光下，門庭間依舊透着股年代久遠的陰涼氣。
朱漆銅環大門外，一名身穿深灰中式長衫、頭髮花白卻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老管家早已等候多時。見林疏桐走近，老管家立刻迎上前，舉止恭敬地微微欠身：“請問是網上接單的林師父嗎？我姓秦，是這兒的管家，陸先生已經在後院等着了，您跟我來。”
林疏桐輕輕頷首，端足了玄門高人的清冷架子，隨秦管家穿過雕樑畫棟的九曲迴廊往後院走。迴廊兩側古木參天，遮蔽了大半陽光，空氣裏浮動着若有若無的潮溼水汽。飄在旁邊的周娜娜好奇地東張西望，忍不住咋舌：“乖乖，這宅子大得，晚上上個廁所都得開導航吧？”
穿過一道爬滿藤蔓的月洞門，原本幽暗的視野驟然開闊。諾大的庭院正中，栽着一株枝幹蒼勁、樹冠如蓋的古桃樹。已過了尋常桃花的盛花期，這滿樹繁花卻開得如雲似霞，微風拂過，粉白的花瓣便似雪片般隨風紛揚。
而在那漫天落英之下，正靜靜站着一個身形頎長挺拔的男人。他穿了一身剪裁極爲考究的深色暗紋西裝，襯得肩寬腰窄，雙腿修長。抬手間，腕間袖口扣着一對溫潤內斂的極品墨玉袖釦，幾片粉白落英輕輕沾在他寬闊的肩頭。男人側臉輪廓深邃如刀裁，周身既有頂級世家公子的矜貴清雅，又透着一股讓人難以看透的深沉神祕感。
站在月洞門邊的林疏桐腳步微頓，腦海裏瞬息之間接連閃過三個念頭：第一，這宅子格局古怪，陰氣內斂而不散，是座實打實的古宅，這單生意估計不會太容易；第二，能在寸土寸金的半山買下這麼大一座古宅的，這位僱主肯定極有錢；第三，大白天的穿成這樣，一個人站在冷颼颼的風口裏擺造型賞花，僱主絕對喜歡裝逼。
秦管家快步上前低聲通報：“先生，林師父到了。”
樹下的男人聞聲緩緩轉過身來。那雙深邃烏黑的眼眸穿過紛飛的桃花，落在林疏桐那張軟白精緻的臉上，隨後，便露出一抹溫文爾雅的柔和微笑：“您就是林師父啊？你好，我是這裏的房主陸時夜。”
林疏桐迎着他那雙彷彿盛滿了溫柔春水的眼睛，內心面無表情地默默補上第四條判斷：衝着第一次見面的陌生女人都笑得這麼熟稔，絕對是個到處留情的豪門渣男。
不過渣不渣的跟她沒關係，給錢痛快就是好客戶。看在十萬塊鉅款的面子上，林疏桐當即放緩語調，客客氣氣地頷首問好：“陸先生客氣了，我是林疏桐。”
陸時夜眼底笑意加深，引着她往旁邊的迴廊走，溫聲說起宅子的怪狀：“實不相瞞，我也是剛搬進來沒幾天，每到半夜十二點，後院就會傳出女人的笑聲。之前請過幾位業內有名的大師來看過，他們全都說沒辦法處理。”
兩人剛走到迴廊拐角，一陣濃郁霸道的飯菜肉香便順着微風從不遠處的楠木花廳裏飄了過來。顯然是這位僱主早就讓人在廳里布好了席面。
那股醇厚的肉香毫無防備地鑽進鼻腔，寂靜的迴廊裏突然響起一陣綿長又委屈的“咕嚕嚕”聲。
林疏桐邁出去的腳步硬生生頓住。從趙金寶手裏拿到那筆欠款後，她生怕這單十萬塊的潑天富貴被哪個不要命的同行半路截胡，連覺都沒顧上睡，揣上傢伙事就連夜往城西趕。爲了省下幾十塊錢的打車費，她硬是沒捨得打車，只在路邊早點攤花三塊錢隨便買了倆素包子墊肚子，緊接着又哼哧哼哧爬了一整條盤山道，那點麪皮菜葉早就消化得連渣都不剩了。
走在半步之外的陸時夜停下腳步，轉過身，那雙深邃烏黑的眼眸靜靜看向她。空氣安靜得令人窒息。
林疏桐面無表情地迎着他的視線，端着一身世外高人的清冷範兒，打死也不肯主動開口提喫飯這檔子丟份兒的事，藏在鞋尖裏的腳趾卻已經快要在青石板上摳出一座三室一廳了：這狗大戶看甚麼看？沒看過餓肚子的大師嗎！
就在林疏桐硬撐着高人架子準備假裝無事發生時，陸時夜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主動體貼地開口道：“正好到了飯點，我已經讓人在花廳備好了便飯。林師父一路趕來辛苦了，不如我們先移步飯廳，邊喫邊聊？”
林疏桐心底暗暗鬆了口氣，面上依舊維持着矜持淡定的高人派頭，微微頷首：“客隨主便，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片刻後，古色古香的楠木花廳內。面對滿桌色澤紅亮的紅燒肉、香氣四溢的八寶鴨和軟爛脫骨的東坡肘子，林疏桐拼了老命使勁兒咽口水，才勉強維持住大師的體面。
可週娜娜仗着別人看不見，完全不裝，整隻鬼直接飄到餐桌正上方，急得直拽她袖子：“桐桐！快趁熱乎給我插上香！這紅燒肉的香味太頂了，快讓我品鑑品鑑！”
被吵得腦仁疼，林疏桐只好坦然從帆布包裏摸出幾根線香點上，順手插在桌角的白瓷小花瓶裏，一本正經地找了個合理解釋：“陸先生別介意，我們幹這行的規矩，進凶宅喫飯前得先給屋裏的舊主和四方土地上柱香打個招呼，以示打擾。”
陸時夜看着那幾根明顯是廉價包郵的劣質線香，微笑頷首：“理解，林師父考慮得很周到。”
話音未落，旁邊的周娜娜已經歡呼一聲撲上去，把臉埋進青煙與肉香裏，開始瘋狂炫飯：“嗚嗚嗚太香了！這就是有錢人家的伙食嗎，連氣味都帶着金錢的芬芳！”
林疏桐這才悠閒從容地拿起象牙筷，然後穩、準、狠地專挑最大最厚實的紅燒肉往碗裏夾。入口即化的五花肉裹着濃郁醬汁在舌尖化開，沒一會兒，她兩邊軟白的腮幫子就被塞得鼓鼓囊囊，像只藏食的倉鼠，偏偏表面依舊端着一副認真傾聽案情的冷淡派頭。
立在一旁的秦管家見她喫得香，主動在旁邊詳細說道：“林師父有所不知，我們先生也是剛搬來不久，因爲前陣子聽說城西有座古宅出手，先生向來喜愛古建築，便直接全款買了下來。後來老朽託人打聽才知，這枕山居祖上是前朝某位王爺耗費巨資建的私宅，裏頭死過人。前任房主賣房時滿嘴吉祥話，半句沒提鬧鬼的事，要不是我們先生家財萬貫不計較這點錢，換做旁人，估計早就被那黑心賣家坑害慘了！”
林疏桐一邊嚼着軟糯的東坡肘子，一邊在心裏暗暗點頭：果然是個不差錢的豪門冤大頭，買兇宅居然都不提前找人看看風水。
主位上的陸時夜一直微笑着聽秦管家嘮叨，餘光瞥見林疏桐面前的紅燒肉見了底，甚麼也沒多說，只自然而然地伸出修長的手，不動聲色地將那盤色澤誘人的八寶鴨往她手邊挪了挪。一整頓飯下來，只要林疏桐的目光往桌面上哪道菜掃過去一眼，不過兩秒鐘，那道菜就會被陸時夜不着痕跡地順手挪到她觸手可及的位置。
林疏桐喫得心滿意足，夾肉的筷子微頓，嚥下嘴裏的食物，抬頭問出正事：“陸先生，那詭異的女子笑聲，平時具體是在哪個位置聽到的？”
陸時夜放下公筷，神情認真了幾分：“應該是在樓上我的主臥室附近，不過那笑聲穿透力很強，到了夜深時分，基本上整座宅子都聽得到。”
林疏桐夾起最後一塊肉塞進嘴裏，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淨脣角，清冷的眸子掃向窗外那株落英繽紛的古桃樹：“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去四周勘察勘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