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賜婚的聖旨下了沒幾日。
府裏便開始緊鑼密鼓地籌備起嫁妝。
按理說，我與盛宛音同日出閣，嫁的又都是皇子，這嫁妝的規格理應是一碗水端平。
甚至我作爲嫡長女，還應當再豐厚兩分。
但這天清晨，我剛梳洗完畢。
盛夫人身邊的管事嬤嬤便笑盈盈地請我去了主院。
一進門，便聞到一股淡淡的沉水香。
盛夫人端坐在羅漢牀上，手裏撥弄着一本紅緞封面的賬冊。
盛宛音乖巧地坐在下首，正替她捶着腿。
好一幅母慈子孝的溫馨畫卷。
“明姝來了，坐吧。”
盛夫人放下賬冊，語氣溫和得彷彿前幾日的劍拔弩張根本不存在。
她甚至還讓丫鬟給我端了一碗我最不愛喝的牛乳燕窩。
“你外祖母當年留下了幾間京城旺鋪的契書，還有那套紫羅蘭翡翠頭面。”
她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我已經命人全都添進宛音的嫁妝單子裏了。”
我握着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那是我親生祖母留給我的遺物。
盛夫人雖是我的繼母，但在人前向來標榜對我視如己出。
如今，竟是要明搶了。
“母親這是何意？”
我放下茶盞，瓷器碰撞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悶響。
“那幾間鋪子和頭面，是外祖母臨終前指名留給我的陪嫁。”
盛夫人沒有生氣，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用一種極其包容、甚至帶着點悲憫的眼神看着我。
就像在看一個不懂事、還在無理取鬧的孩童。
“明姝，你怎麼還是這般計較這些身外之物？”
她嘆了口氣，語重心長。
“你選的是二皇子，二殿下向來不拘小節，府中又沒有多少正經的應酬。”
“你帶着那些名貴的頭面去，反倒顯得張揚，惹人非議。”
盛宛音停下手裏的動作，柔柔地接了話。
“是啊姐姐。”
“大皇子如今深得聖心，日後免不了要經常出入宮廷，接見命婦。”
“宛音若是穿戴寒酸了，丟的不僅是盛家的臉，更是大皇子的臉。”
她抬起頭，那雙水光瀲灩的眸子裏滿是誠懇。
“姐姐一向大度，總不會爲了幾件死物，就不顧全大皇子的顏面了吧？”
好一個顧全大局。
好一個爲了大皇子的顏面。
前世，她們也是用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一點點掏空了我的嫁妝去填補盛宛音。
等我到了二皇子府，連打賞下人的碎銀子都拿不出。
受盡了府裏那些見風使舵的奴才們的冷眼。
我看着盛宛音那張看似無害的臉。
“大皇子既然深得聖心，想要甚麼樣的奇珍異寶沒有？”
“偏要靠搜刮我這個未來弟妹的嫁妝來充門面？”
我語氣極淡，卻字字誅心。
“傳出去，不知是說我們盛家苛待嫡長女，還是說大皇子府是個連媳婦嫁妝都要算計的窮酸窟窿？”
盛夫人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她將賬冊重重地拍在案几上。
“放肆！”
“誰教你用這種市井潑婦的語氣說話的？”
她冷冷地看着我，眼神裏透着令人作嘔的威壓。
“這府裏還是我當家作主。”
“我是你的母親，我說這嫁妝怎麼分，就怎麼分。”
“你若再敢胡言亂語，敗壞大皇子和你妹妹的名聲，就別怪我動用家法，請你去祠堂清醒清醒。”
她沒有打我，也沒有罵髒話。
只是用最得體的語言，做着最無恥的強盜行徑。
這就叫偏袒。
不問是非，不講道理，只因爲她偏心盛宛音。
“姐姐若是真的捨不得，宛音不要便是了。”
盛宛音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眼眶又紅了。
“母親，您別怪姐姐。”
“姐姐自幼沒養在您膝下，難免對您有些防備，這也是人之常情。”
“宛音寧願出嫁那天被人笑話，也不願姐姐傷心。”
她這招以退爲進，用得爐火純青。
盛夫人聽了這話，更是心疼得不行。
“你看看你妹妹，再看看你自己！”
“她處處忍讓，你卻處處緊逼。”
“那幾間鋪子和頭面，我已經命人過了明路，上了大皇子府的聘禮單子。”
盛夫人用一種高高在上的施捨口吻宣判了結果。
“你就算鬧到天上去，也沒有人會信你的胡話。”
我靜靜地看着這對配合默契的母女。
胃裏泛起一陣生理性的反胃。
我知道，現在去爭是爭不回來的。
賬冊在她們手裏，管事是她們的人，甚至連父親都偏聽偏信。
我若強行去鬧，只會被安上一個不敬長輩、嫉妒成性的罪名。
但這筆賬，我記下了。
我緩緩站起身，撫平了袖口上的褶皺。
“母親既然已經做了主，女兒自然無話可說。”
“只盼妹妹這嫁妝，拿得安穩，用得順心。”
我沒有再看她們一眼，轉身朝門外走去。
身後傳來盛宛音極其溫柔的聲音。
“多謝姐姐成全。”
“姐姐對宛音的好，宛音一定銘記在心，來日必有重報。”
我跨出門檻，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
重報嗎？
是啊，前世你可是用一杯毒酒，一口枯井來報答我的。
這輩子，我倒要看看，帶着我那份燙手的嫁妝。
你能在大皇子府，熬出個甚麼錦繡前程。
回院子的路上。
我的貼身丫鬟翠竹氣得直抹眼淚。
“小姐，夫人也太偏心了，那可是老夫人留給您的心血啊。”
我停下腳步，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哭。”
“被狗叼走的骨頭，就讓狗先嚼着。”
“遲早有一天，我會連皮帶骨地讓她們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