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殘次品
蘇彌渾身汗毛瞬間豎起，恨不得當場把自己埋進地磚裏。
好在她一週目使用的是系統定製的異端聖女外殼，無論容貌、姓名還是氣息，都和現在完全不同。
這次她用的是自己的身體。
謝停雲絕不可能認出她。
蘇彌悄悄鬆了口氣，低下頭，努力擺出一個新人應有的柔弱無辜。
審判席上，謝停雲原本漫不經心翻動判決書的手指，卻毫無預兆地停了下來。
空氣中飄過了一絲極淡的、幾乎不可能存在的熟悉氣息。
他緩緩抬眸。
淺金色的視線越過戰戰兢兢的人羣，最終落在那名低着頭、試圖把自己藏起來的白裙少女身上。
片刻後，謝停雲合上判決書。
“抬起頭。”
冰冷聲音響徹古堡。
“讓我看看你。”
男人清冷的聲音從長廊盡頭傳來，整座大廳隨之安靜下來。
十幾名玩家屏住呼吸，連那個被無臉雕像咬傷右手的狼頭紋身男都忘了慘叫。他跪在白磚外側，手腕鮮血淋漓，臉色白得嚇人，卻連抬頭看一眼來人的勇氣都沒有。
蘇彌低着頭，盯着自己裙襬上的細小褶皺，心裏已經把失聯的系統罵了八百遍。
謝停雲這人有個極其討厭的習慣。
他說出口的話，從來不會重複第二遍。
以前在白塔的時候，她仗着這男人寵她，沒少拿喬作死。每次他冷着臉讓她過來，她偏要磨蹭半天，最後還得謝停雲親自走下來把她抱過去。
可現在情況完全不同了。
若她繼續裝聾作啞，他多半會親自動手。以他現在這種六親不認的冷臉，動手的方式肯定稱不上溫柔。
蘇彌心臟重重跳了兩下，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裙邊。
當年她把婚契撕碎甩在這男人臉上，罵他是個冷血無情、只配守着破規矩過一輩子的木頭時，可沒想過還有二次進宮的一天。
要是讓謝停雲認出她就是當年那個始亂終棄的前妻，以他偏執記仇的性子，絕對會把她鎖進白塔最深處折磨得生不如死......
爲了保住自己這條剛享受了六天富婆生活的小命，她這次必須隱藏本性。
蘇彌壓下轉身逃跑的衝動，纖長的眼睫顫了顫，眼底那點不屬於普通新人的冷靜與算計飛速消失，連呼吸頻率都調整得急促了幾分。
等再抬起臉時，那雙漂亮的杏眼裏只剩下恰到好處的驚惶、茫然，還有一點嬌氣包被嚇狠了之後的呆滯。
她就像一朵誤入屠宰場的溫室嬌花，美麗、脆弱，且蠢得一目瞭然。
黑色長階之上，謝停雲垂眸看着那張完全陌生的臉。
剛纔在靈魂震盪中升起的那點近乎狂熱的期待，在看清她容貌的這一秒，寸寸冷了下去，下頜線繃得冷硬，眼底只剩下希望落空後的陰翳與暴戾。
眼前的女孩確實極美，皮膚白得發光，五官明豔精緻，和三年前那個女人給人的感覺截然不同。
那個騙走他半顆心臟、最後又當着他的面親手撕毀婚契的女人，哪怕在笑的時候，眼底也永遠帶着一股誰都管不住的驕縱與傲慢。
而眼前這個人類，滿眼都是對死亡的恐懼和茫然，單薄得像是一捏就會碎的瓷器。
不是她......
蘇彌把他的反應盡收眼底，在心裏長舒一口氣。
穩了。
他果然沒認出來。
她一週目使用的是系統定製的異端聖女外殼，從姓名、容貌到氣息都經過徹底僞裝。現在站在謝停雲面前的是她現實中的身體，五官、聲音和習慣性的神態全有變化，再加上她故意裝出一副沒甚麼心眼的倒黴相，他能認出來才奇怪。
蘇彌懸着的心剛剛放下，一股令人窒息的劇痛便從咽喉處驟然收緊。
謝停雲甚至沒有邁步上前，只是冷冷抬了抬眼皮。
金色規則文字無聲浮現在他身後，帶着上位者絕對掌控生死的恐怖寒意，瞬間化作無形鎖鏈纏上蘇彌的脖頸與心口，將她的呼吸寸寸剝奪，直接把她的靈魂底細翻了個底朝天。
蘇彌臉色煞白，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謝停雲居高臨下地審視着她，淺金色的瞳孔裏沒有半點溫度，根本不需要開口詢問，便已經通過權柄看穿了她的全部信息。
“蘇彌，二十一歲，來自現實世界，靈魂強度微弱，無系統綁定。”
他淡淡念出從她身上讀取到的結果，聲音冷漠得像在宣判死刑：“一個連遊戲資格都不完整的殘次品。”
最重要的是，她的靈魂深處更沒有他當年親手烙下的血契印記。
蘇彌捂着發痛的胸口大口喘氣，迎着男人恐怖的威壓，故意擺出一副老實巴交、藏不住半點事的直白模樣，苦着臉說道：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十多分鐘前我還在海灘度假，一睜眼就到了這裏，連繫統面板都打不開。”
謝停雲周身那股幾乎要將整座大廳碾碎的恐怖氣壓緩緩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殘酷的冷漠與失望。
他收回目光，連多看她一眼的興趣都欠奉，彷彿剛纔那個失態踩碎白磚的自己只是一場錯覺。
可剛纔大廳開啓的那一剎那，他分明捕捉到了屬於那個女人的氣息。
他的感知絕不會出錯，那個騙了他整整三年、撕毀婚契逃走的狠心女人，一定就藏在這座古堡的某個角落。
“城主大人？”
戴着白瓷面具的古堡管家戰戰兢兢地躬下身，聲音都在發抖，“這批新入局的罪人裏，沒有您要找的人嗎？”
“沒有。”
謝停雲淡聲吐出兩個字，修長的手指隨意一揮，腕間纏繞的銀白審判鎖鏈便收回了袖中。他轉過身，黑金長袍在冰冷的地面上劃出一道凌厲的弧度，
“不過，本座感知到了舊物波動的氣息，她一定在這裏。”
管家連忙低頭：“那大人您的意思是......”
“這七日，本座親自坐鎮古堡。”
管家身體一僵，頭垂得更低了。
謝停雲緩步走上大廳盡頭臨時升起的黑曜石高臺，居高臨下地俯瞰着全場，“在把她揪出來之前，誰也不準離開。”
話音落下，高臺四周驟然垂下四面半透明的金色光幕，將他的身影籠罩其中，隔絕了所有低階生靈的窺探。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徹底退回高臺，大廳裏的其他玩家纔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蘇彌也跟着鬆了口氣，纖細的手指悄悄按了按還在狂跳的心口。
好險。
她就知道，謝停雲這種掌控欲極強的上位者，絕對會第一時間用權柄探查她的底細。
幸好她這次是被強行抓進來的二週目，用的是自己原本的身體和真容，沒有系統也沒有曾經的馬甲外殼，這才糊弄過了他的探查。
至於謝停雲剛纔提到的“舊物波動”......
蘇彌眼底閃過一絲只有自己才懂的心虛。
三年前她第一次進詭異遊戲，匹配到的新手局就是這座贖罪古堡。後來她爲了刷滿通關評價，去招惹了無罪之城的最高審判者謝停雲。
那男人看着冷心冷肺，骨子裏卻是個極度偏執的瘋子，爲了防止她死在副本里，硬是把自己的半截審判肋骨熔成了一枚替死懷錶送給她，還在裏面綁死了他們兩人的靈魂氣息。
後來蘇彌準備脫離遊戲跑路，知道這玩意兒帶不回現實，一旦直接銷燬又會立刻驚動謝停雲。於是她在通關前的最後一次回到贖罪古堡時，偷偷把那枚懷錶拆碎，挑了最核心的一塊殘片，塞進了古堡西側鐘樓的暗格裏，用鐘樓常年不散的怨氣死死壓住。
這樣就不怕被他定位到懷錶的位置，從而找到自己。
誰能想到，她今天不過是被黑霧強行拽迴游戲，傳送落地時的那點靈魂震盪，居然隔着老遠把鐘樓裏那塊破殘片給震響了，還直接把這位前夫哥給招了過來！
不行，她現在這具身體就是個純正的脆皮弱雞，連個新手護盾都沒有，要是被謝停雲發現她就是三年前那個把他耍得團團轉、用完就扔的負心女，她絕對活不過今晚......
就在蘇彌暗自盤算着怎麼把那塊要命的殘片徹底毀屍滅跡時，大廳前方的白瓷面具管家已經重新直起了腰。
面對高臺上的謝停雲，管家卑躬屈膝得像條狗，可一轉頭面對大廳裏的十幾個新人玩家，他身上屬於B級詭異的惡意便毫不掩飾地釋放出來。
“好了，各位骯髒的罪人，收起你們可憐的眼淚。”
管家拍了拍手，原本被謝停雲震停的規則血字重新在半空中滾動起來，並且因爲最高審判者的在場，字跡比往常更加猩紅刺目：
【歡迎來到新手副本：贖罪古堡。】
【所有踏入古堡的客人皆揹負原罪。你們有七天時間尋找古堡主人的真實罪證，唯有在第七日終審時揭露主人的罪行，方可洗刷自身污名，獲得“臨時無罪身份”離開古堡。】
【贖罪守則第一條：古堡不養閒人。每日正午十二點將發佈當日“贖罪日常”，未在午夜十二點前完成日常者，將直接剝奪贖罪資格，交由古堡處置。】
【贖罪守則第二條：最高審判者駐留期間，古堡開啓最高警戒。一切違背規則者，刑罰翻倍。】
規則唸完，管家一揮手，十幾枚漆黑的罪人鐵牌便懸浮到了衆玩家面前。
每個拿到鐵牌的玩家，腦海裏都同時響起了系統的提示音——除了蘇彌。
管家數了數手裏的鐵牌，目光落在了空着手、站在白磚邊緣的蘇彌身上，面具下的眼睛裏頓時露出一抹殘忍的戲謔：“喲，差點忘了，我們這兒還有一個連繫統都沒有的殘次品。”